軋鋼廠的早會煙霧繚繞,王廠長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頓,茶水濺出半杯:“供銷社被盜的麵粉和布料,查出來了——是食堂白玲的弟弟乾的。人已經抓了,東西卻少了一半,說是被咱們廠食堂的白組長提前拿走了!”
滿屋子人都愣住了。白組長是食堂的老油條,平時看著笑眯眯的,誰也沒想到他會摻和這事。
“他拿那東西幹啥?”有人忍不住問。
“還能為啥?”王廠長氣得鬍子都翹了,“聽說他外甥要娶媳婦,正缺布料做新被褥!這糊塗東西,知情不報就算了,還敢私吞贓物!”
葉辰坐在角落,心裡咯噔一下。白玲昨天剛說了弟弟偷東西,今天就查出白組長私藏贓物,這事怕是沒那麼簡單。
散會後,他剛走出辦公室,就被白玲攔住了。女人眼睛紅腫,手裡攥著塊揉皺的手帕,看見他就紅了眼圈:“葉醫生,求你個事……”
“你說。”葉辰停下腳步。
“白組長拿的那半袋麵粉,能不能……能不能別追了?”白玲的聲音發顫,“他也是一時糊塗,家裡確實等著布料用。我弟弟已經認罪了,所有罰沒我來承擔,求你們別處分他……”
葉辰皺起眉:“這不是我能說了算的,廠裡有規矩。”
“我知道規矩……”白玲咬著嘴唇,眼淚掉了下來,“可白組長是看著我長大的,當年我男人工傷,還是他幫著跑的撫卹金……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被開除啊!”
正說著,傻柱拎著個空水桶路過,聽見這話直撇嘴:“白玲,你可別傻了!那老白是啥人?平時剋扣咱們的口糧,現在還敢私藏贓物,就該讓他吃點教訓!”
“柱哥,他……”白玲還想辯解,被傻柱打斷了。
“他啥他?”傻柱把水桶往地上一頓,“當初你男人剛沒,他就想把你調到鍋爐房,還不是惦記著你那點撫卹金?要不是葉醫生幫你說話,你現在還在鍋爐房受氣呢!”
白玲的臉“唰”地白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葉辰看她這樣子,心裡嘆了口氣:“傻柱,少說兩句。”他轉向白玲,“你先回去照顧孩子,這事我去跟廠長說說,看看能不能從輕處理。”
白玲眼圈一紅,想說謝謝,又覺得嗓子發堵,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匆匆走了。
傻柱看著她的背影,哼了一聲:“你就是心軟,這種人不值得幫。”
“她也是被難住了。”葉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白雖然糊塗,但沒把東西賣了,只是想留著給外甥用,性質不算太惡劣。”
他去找王廠長時,白組長正蹲在辦公室門口,腦袋耷拉著像霜打的茄子。看見葉辰,他趕緊站起來,搓著手想說話,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廠長,白組長的事……”葉辰剛開口,就被王廠長打斷了。
“小葉,你別替他說話!”老廠長氣得臉紅脖子粗,“這不是小事!私藏贓物,知情不報,按規矩就得開除!”
“我知道規矩。”葉辰遞過去一杯水,“但您看,東西已經追回來了,沒造成損失。白組長在廠裡幹了三十年,沒功勞也有苦勞,能不能給他個機會?記大過,扣工資,讓他寫深刻檢查,在全廠通報批評,這樣既儆了效尤,也給了他改過的機會。”
王廠長看著他,沉默了半晌,終於嘆了口氣:“你啊……就你心善。行,就按你說的辦!但告訴他,再有下次,誰來說情都沒用!”
白組長“咚”地給王廠長磕了個頭,又轉向葉辰,眼圈紅了:“葉醫生,我……我給你添麻煩了……”
“行了,回去寫檢查吧。”葉辰扶起他,“以後別再犯糊塗了。”
走出辦公室,傻柱正等在門口,看見葉辰就問:“咋樣了?”
“記大過,扣三個月工資。”葉辰笑了笑,“算是保住工作了。”
傻柱咂咂嘴:“也就你能說動廠長。”
中午去食堂打飯,白組長特意給葉辰多舀了兩勺紅燒肉,手還在抖:“葉醫生,嚐嚐……我親手做的。”
葉辰夾了一塊,確實燉得入味。他看了眼旁邊幫忙打飯的白玲,她低著頭,嘴角卻悄悄往上揚了揚。
下午,葉辰去醫院給白玲的女兒複查,孩子的燒已經退了,正抱著布娃娃玩。白玲削了個蘋果遞過來:“葉醫生,謝謝你。”
“謝啥,都是應該的。”葉辰摸了摸孩子的頭,“醫藥費我已經跟廠裡說了,從你工資裡慢慢扣,不用急。”
白玲眼圈一紅,從床頭櫃裡拿出個布包,開啟是雙納得厚厚的布鞋:“這是我連夜做的,你試試合不合腳。沒啥能報答你的,這點心意……”
葉辰接過布鞋,針腳細密,鞋底納得厚實,心裡暖烘烘的:“謝謝你,我很喜歡。”
從醫院出來,葉辰路過供銷社,看見門口圍了群人,都在議論昨晚的盜竊案。一個老太太說:“那小偷也夠可憐的,姐姐剛沒了姐夫,外甥女又生病,他是急糊塗了才犯的錯。”
另一個大爺嘆道:“誰說不是呢,聽說他姐姐把家裡值錢的東西都賣了,就為了給他湊罰款。”
葉辰心裡一動,轉身往白玲家的方向走去。他知道白玲住在哪——一間破舊的小平房,是廠裡分給她男人的宿舍。
走到門口,聽見裡面傳來壓抑的哭聲。他敲了敲門,白玲開門時,眼睛紅腫得像核桃,屋裡的傢俱幾乎都空了,只剩下一張破床和一個木箱。
“你咋來了?”白玲的聲音沙啞。
“我來看看。”葉辰走進屋,“家裡的東西……”
“都賣了。”白玲低下頭,“我弟弟的罰款,還有孩子的醫藥費,都得用錢……”
葉辰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心裡不是滋味。他從兜裡掏出二十塊錢和幾斤糧票:“這點東西你先拿著,別讓孩子跟著受苦。”
“我不能要!”白玲趕緊擺手,“你已經幫我太多了……”
“拿著。”葉辰把錢票塞進她手裡,“就當是……提前預支的布鞋錢。”
白玲攥著錢票,眼淚“唰”地掉下來,哽咽著說不出話。
回到廠裡,葉辰把這事跟婁曉娥說了。婁曉娥聽完,從櫃子裡翻出件半舊的棉襖和幾條布料:“明天你把這些給白玲送去,孩子還小,天涼了沒衣服穿可不行。”
囡囡在旁邊咿咿呀呀地,把自己的布娃娃往婁曉娥手裡塞,像是要讓媽媽一起送出去。
葉辰抱起女兒,在她臉上親了口:“咱們瑤瑤真乖。”
第二天,他把東西送去時,白玲正在給孩子縫衣服,看見那些布料和棉襖,眼圈又紅了:“葉醫生,你們這樣……我真不知道該咋報答……”
“報答啥?”葉辰笑了笑,“都是廠裡的同事,互相幫襯是應該的。等你緩過來了,好好幹活,把日子過好,比啥都強。”
白玲重重地點點頭,眼裡重新有了光。
傍晚下班,葉辰路過食堂,看見白組長正帶著白玲盤點糧食,兩人雖然沒說話,但動作配合得很默契。白組長臉上的愁雲散了些,白玲的腰桿也挺得直了。
傻柱湊過來,手裡拿著個剛烤好的紅薯:“你看,這就叫解鈴還須繫鈴人。要不是你,這倆人怕是這輩子都不會再說話了。”
葉辰接過紅薯,咬了一口,甜絲絲的暖意從心裡淌過。他知道,白玲的日子還會很難,白組長的處分也會讓他抬不起頭,但至少,他們有了往前走的底氣。
就像這軋鋼廠的機器,偶爾會卡住,會生鏽,但只要有人搭把手,加點油,總能重新轉起來,帶著所有人的日子,一起往前奔。
這樣的日子,有難處,有援手,有藏在煙火氣裡的人情味,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