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的梧桐葉落了滿地,葉辰剛給最後一個病人換完藥,就見白玲站在醫務室門口,手裡攥著個藍布包袱,臉色比紙還白。
“葉醫生,我……”她咬著嘴唇,聲音發顫,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氣。
葉辰放下鑷子,示意她進來:“有事?”
白玲走進來,包袱放在桌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廠裡……廠裡下通知了,要選一批人下鄉支援,我……我被選上了。”
葉辰心裡咯噔一下。下鄉支援的事他聽說了,說是去偏遠的公社插隊,至少得待三年。他看著白玲懷裡的孩子——小傢伙今天沒發燒,正睜著大眼睛看他,小手還攥著那個破布娃娃。
“啥時候走?”葉辰的聲音沉了些。
“後天一早。”白玲的眼淚掉了下來,砸在包袱上,暈開一小片溼痕,“我弟弟的事剛了,孩子的病剛好,我……我實在走不開啊……”
葉辰沉默了。廠裡選下鄉人員,多是些沒成家的年輕人,或是犯過錯誤的,白玲既沒犯錯,又帶著個病剛好的孩子,怎麼會選上她?
“是不是有人故意……”他話沒說完,就被白玲打斷了。
“不是的。”她趕緊搖頭,“是我自己報的名。”
葉辰愣住了。
“我知道你想問啥。”白玲抹了把淚,聲音帶著點沙啞,“我弟弟判了刑,我在廠裡總覺得抬不起頭。再說,下鄉有補助,能給孩子多攢點奶粉錢。”她頓了頓,從包袱裡拿出個布包,“這是你墊的醫藥費,我賣了最後那點口糧湊的,你收下。”
葉辰看著那幾塊皺巴巴的錢,心裡堵得慌:“我不是要你的錢。孩子還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你把口糧賣了,她吃啥?”
“我……我能想辦法。”白玲低下頭,“公社那邊有地,我可以自己種……”
“種啥?你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咋種?”葉辰打斷她,“我去跟廠長說,把你換下來。”
“別!”白玲趕緊拉住他,“葉醫生,別去!我已經跟孩子說好了,要帶她去看麥子地,她還盼著呢……”
葉辰看著她眼裡的倔強,又看了看懷裡懵懂的孩子,心裡嘆了口氣。他知道,白玲是不想再麻煩他了。
“那……需要啥就跟我說。”他從兜裡掏出五塊錢,“拿著,給孩子買點吃的。”
白玲還想推,被葉辰按住了:“就當是……給孩子的見面禮。”
她攥著錢,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卻帶著點暖意。
下午,葉辰去車間巡診,聽見工人們都在議論下鄉的事。二柱子蹲在地上,幸災樂禍地說:“我聽說白玲要下鄉了?活該!誰讓她弟弟是小偷!”
“你閉嘴!”一聲怒喝,白組長拎著個鐵桶走過來,兜頭就潑了二柱子一身水,“白玲咋了?她比你強一百倍!你再敢胡說,我撕爛你的嘴!”
二柱子被潑得像只落湯雞,指著白組長說不出話。周圍的工人都拍手叫好。
白組長扔掉鐵桶,對眾人說:“白玲是個好姑娘,男人沒了,一個人拉扯孩子,不容易!她要下鄉,咱們不能讓她空著手走!我帶頭,捐五斤糧票!”
“我捐兩尺布!”
“我捐個搪瓷缸!”
工人們紛紛響應,不一會兒就湊了堆東西。葉辰看著這一幕,心裡暖烘烘的。
傍晚,他把這事跟婁曉娥說了。婁曉娥從衣櫃裡翻出件新做的小棉襖:“這是我給瑤瑤做的,還沒穿,給白玲的孩子帶去,鄉下冷。”她又拿出個布包,“這裡面有二十塊錢,你偷偷塞給白玲,別讓她知道是我給的。”
葉辰點點頭,心裡感激。他知道婁曉娥心思細,怕直接給白玲會傷了她的自尊。
第二天,廠裡在食堂開了個簡單的送別會。白玲抱著孩子,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褂子,站在臺上,眼圈紅紅的:“謝謝大家……我到了公社,一定好好幹,不給咱們廠丟人……”
工人們把湊的東西遞過去,堆了滿滿一桌子。白組長拎著個麻袋,裡面是他連夜蒸的饅頭:“路上吃,別餓著孩子。”
白玲抱著孩子,對著大家深深鞠了一躬,眼淚掉了下來。
葉辰站在人群裡,看著她抱著孩子,拎著包袱,一步步走出食堂,背影單薄卻挺直。他突然想起白玲說的話——“要帶她去看麥子地”,心裡默默祝她一路順風。
回到家,囡囡正坐在地上玩積木,看見葉辰就伸出小手要抱。葉辰把她抱起來,在她臉上親了口。婁曉娥端來碗熱湯:“別想了,她會好好的。”
葉辰點點頭,喝了口湯,暖意從胃裡散開。他知道,生活就像這碗湯,有苦有甜,有離別也有牽掛,但只要心裡裝著暖,再難的路也能走下去。
夜裡,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彷彿看見白玲抱著孩子,走在鄉間的小路上,路邊是金黃的麥子地,孩子笑著伸出小手,想去抓那沉甸甸的麥穗。
這樣的日子,有離別,有溫暖,有藏在心底的牽掛,讓人心裡沉甸甸的,卻又充滿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