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賴在衚衕裡不走,正午的日頭曬得牆根發燙。賈張氏拎著剛從菜場“順”來的兩根黃瓜,嘴裡哼著小曲往家走,路過中院時,眼角瞥見傻柱蹲在臺階上抽菸,眉頭擰得像團亂麻。
“喲,這不是我們院裡的‘大好人’傻柱嘛,咋愁眉苦臉的?”賈張氏故意把黃瓜往他面前晃了晃,“是被婁曉娥罰跪搓衣板了,還是又被廠里扣獎金了?”
傻柱沒抬頭,菸蒂在地上碾出一圈灰:“關你屁事。”
“咋不關我事?”賈張氏往臺階上一坐,黃瓜在手裡轉著圈,“你可是院裡的‘紅人’,前陣子還給聾老太送紅燒肉呢,今兒這是咋了?耷拉著腦袋像只鬥敗的公雞。”
傻柱猛地抬頭,眼裡血絲混著戾氣:“賈張氏,你要是來嘲諷我,就滾。我沒心思陪你耍嘴皮子。”
賈張氏被他眼裡的狠勁嚇了一跳,卻不肯示弱:“喲呵,還急了?我可聽說了,你昨兒去給婁曉娥送工資,被她弟弟堵在門口罵了半個鐘頭,說你‘吃軟飯’‘沒出息’,是不是?”
這話像根針,精準扎進傻柱最疼的地方。他攥緊拳頭,指節發白——婁曉娥弟弟那番話,字字都淬著冰:“我姐嫁給你算是瞎了眼!當初要不是你死纏爛打,她能從大雜院嫁個廚子?現在倒好,我姐夫開工廠當老闆,你呢?還在食堂顛勺!我姐跟著你,除了丟人還能得著啥?”
那些話,比任何髒字都戳心。他想反駁,卻被對方那句“你拿啥反駁?你有本事讓我姐住上小洋樓,還是能給她弟弟安排個好工作?”堵得啞口無言。
“咋不說話了?”賈張氏看出他被戳中痛處,反而來了勁,“傻柱啊傻柱,你以為娶了婁曉娥就烏雞變鳳凰了?人家是資本家小姐,你是窮廚子,根本不是一路人!她弟弟說得對,你就是吃軟飯的!”
“你他媽閉嘴!”傻柱猛地站起來,巴掌差點甩在賈張氏臉上,卻在半空停住——他想起婁曉娥說過,別跟賈張氏一般見識,掉價。
賈張氏見他不敢動手,氣焰更盛:“咋?被我說中了?你以為院裡人真佩服你?背後都笑你呢!以前跟秦淮茹不清不楚,現在攀高枝嫁了婁曉娥,結果呢?連小舅子都看不起你!”
“我跟秦淮茹清清白白!”傻柱的聲音發顫,“你少在這兒造謠!”
“清白?”賈張氏嗤笑,“當初你天天往秦淮茹家跑,給她仨孩子送吃的,全院誰不知道?也就婁曉娥傻,被你哄得團團轉!現在好了,人家弟弟找上門,你這‘老好人’的面具,算是撕乾淨了!”
她邊說邊往傻柱跟前湊,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我要是你啊,就趕緊跟婁曉娥離了,別佔著茅坑不拉屎,耽誤人家找個真正的有錢人——”
話沒說完,賈張氏突然“哎喲”一聲,整個人往旁邊歪去。原來她後退時沒留神,被臺階絆了個趔趄,手裡的黃瓜飛出去,正好砸在剛進門的秦淮茹腳邊。
秦淮茹手裡拎著給聾老太做的棉鞋,看著滾到腳邊的黃瓜,又看看臉色鐵青的傻柱和捂著腰哼哼的賈張氏,瞬間明白了七八分。
“賈大媽,您這是咋了?”秦淮茹快步上前,伸手想扶,卻被賈張氏一把甩開。
“別碰我!”賈張氏順勢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就哭,“秦淮茹你來得正好!你評評理!傻柱他欺負人!就因為我說了句他配不上婁曉娥,他就推我!哎喲我的腰啊,怕是要斷了——”
傻柱氣得渾身發抖:“我沒推她!是她自己絆的!”
“誰看見了?誰能作證?”賈張氏瞪著院裡探頭探腦的街坊,“你們都看見了吧?傻柱動手推我這個老婆子!天理何在啊!”
這時,三大爺閻埠貴揹著手踱過來,手裡還拿著個小本本:“我剛才在門口瞅見了,確實沒推,是賈張氏自己往後退,踩空了。”他翻開本子記了一筆,“不過傻柱剛才嗓門太大,嚇到孩子了,扣一分公德分。”
“閻埠貴你胡說!”賈張氏急了,“你就是偏心傻柱!”
“我可沒偏心,”閻埠貴推了推眼鏡,“我這兒有‘證據’——剛才你說傻柱‘吃軟飯’‘攀高枝’,聲音全院都聽見了,按院裡規矩,惡意中傷鄰里,扣兩分。另外,你從菜場順黃瓜,我也看見了,再扣一分。總共扣三分,這個月的‘全院文明家庭’評比,你家怕是沒戲了。”
賈張氏最在意這些虛頭巴腦的評比,一聽扣三分,哭聲頓時小了:“你……你別胡說!我啥時候順黃瓜了?”
“要不要我現在帶你去菜場問問王老闆?”閻埠貴抬了抬下巴,“他今早還跟我念叨,說有個胖老太太總趁他轉身時往兜裡塞黃瓜呢。”
這話戳中了賈張氏的軟肋——她偷拿東西被抓過現行,要是鬧到菜場去,以後別想再佔便宜。她頓時蔫了,捂著腰慢慢站起來,嘴裡嘟囔著:“算我倒黴……”
眼看賈張氏要走,秦淮茹突然開口:“賈大媽,您剛才說傻柱配不上婁曉娥,這話不對。”她聲音不高,卻透著股穩勁,“傻柱是廚子,可他憑手藝吃飯,踏實肯幹;他對街坊熱心,以前院裡誰沒受過他的幫襯?婁曉娥當初嫁他,圖的就是這份實在。您當長輩的,該盼著晚輩好,咋能說這種戳心窩子的話?”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院裡的街坊:“至於他跟我,以前是街坊,現在也是。他幫我帶孩子,是念著鄰里情分,光明正大,不怕人說。倒是您,總盯著別人的家事嚼舌根,傳出去,丟的是您自己的臉面。”
一番話說得不軟不硬,卻讓賈張氏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院裡的街坊也紛紛點頭——
“秦姐說得對,傻柱夠意思了!”
“賈大媽這次確實過分了。”
“就是,總拿舊事說事兒,沒勁!”
賈張氏被堵得啞口無言,狠狠瞪了秦淮茹一眼,灰溜溜地往家走,連掉在地上的黃瓜都忘了撿。
看著她的背影,傻柱長長舒了口氣,卻沒覺得輕鬆。秦淮茹撿起地上的棉鞋,遞給他:“給聾老太的,你幫我送去吧。”她頓了頓,看著傻柱通紅的眼眶,輕聲說,“別往心裡去,賈張氏的話,當狗叫就行了。”
傻柱接過棉鞋,喉嚨發緊:“我沒事。”
“你有事。”秦淮茹看著他,“你是覺得,婁曉娥弟弟說的是實話,對不對?”
傻柱猛地抬頭,眼裡的慌亂藏不住了。
“傻柱,”秦淮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力量,“當初你給我送吃的,不是因為我多好多漂亮,是因為你見不得孩子捱餓。你對婁曉娥好,也不是為了攀高枝,是你打心眼兒裡想對她好。人活一輩子,不是活給別人看的,是活給自己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這兒踏實了,比啥都強。婁曉娥要是不懂你,當初就不會嫁你。至於她弟弟……往後日子長著呢,他總會明白,啥叫‘值得’。”
傻柱站在原地,看著秦淮茹轉身回家的背影,手裡的棉鞋還帶著餘溫。秋老虎的熱風捲過衚衕,吹得他眼角發澀。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秦淮茹也是這樣,在他被院裡人誤會時,輕輕說一句“別往心裡去”。那時候他覺得是安慰,現在才懂,那是看穿了他堅硬外殼下的軟肋——他哪是怕別人說他“吃軟飯”,他是怕,自己真的配不上那份信任。
遠處,聾老太的柺杖聲“咚咚”傳來,傻柱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棉鞋,大步走了過去。或許秦淮茹說得對,日子是過給自己的,踏實了,就啥都不怕了。
只是心裡那點痛,像被針扎過的孔,風一吹,還是會隱隱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