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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6章 簷下暖陽

2026-05-08 作者:林曦橙

何大清回四九城的第三天,就發起了低燒。起初只是咳嗽,他自己說是受了風寒,揣著葉辰給的兩毛錢想去藥鋪買包感冒沖劑,剛走到衚衕口,就被風一吹,腿一軟差點栽倒在青石板上。

“何大爺!您咋了?”正好路過的李嬸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摸著他的額頭直皺眉,“這燙得!哪是風寒,分明是病了!小葉!小葉快出來!”

葉辰正在互助角修張大爺的舊躺椅,聽見喊聲扔下刨子就跑出來,看見何大清臉色發白、嘴唇發青地靠在李嬸懷裡,心裡咯噔一下:“秦姐!快拿床被子來!張叔,您去請張大夫!”

院裡頓時亂成一團。秦淮茹抱著被子從屋裡跑出來,小當和槐花跟在後面,手裡還攥著剛剝好的橘子;李嬸扶著何大清往屋裡挪,嘴裡不停地念叨“這老骨頭可經不起折騰”;張大爺抄起柺杖就往院外走,步子比平時快了大半。

把何大清安置在炕上,蓋好被子,他已經燒得迷迷糊糊,嘴裡嘟囔著胡話,一會兒喊“水”,一會兒喊“槐花娘”——那是他過世多年的媳婦。葉辰坐在炕邊,用毛巾蘸了溫水給他擦額頭,毛巾剛碰到面板,就被燙得縮了一下。

“咋燒得這麼厲害?”秦淮茹端著剛熬好的薑湯進來,碗沿燙得她指尖發紅,“前兒回來還好好的,咋說病就病了?”

“許是這十年在碼頭受了寒,又一路顛簸,身子骨扛不住了。”葉辰接過薑湯,用勺子攪了攪,“等張大夫來了看看再說。”

小當把橘子遞過來,黃澄澄的果肉透著水潤:“葉叔叔,我媽說橘子能敗火,給何大爺吃點?”

“等大爺醒了再吃。”葉辰摸了摸她的頭,目光落在何大清露在被子外的手上——那雙手佈滿老繭,指關節粗大,虎口處還有道很深的疤,是當年在院裡幫人修鍋爐時被燙的。十年了,這雙手扛過多少麻袋,搬過多少貨物,才磨成了現在這模樣。

張大夫揹著藥箱氣喘吁吁地進來,放下箱子就給何大清把脈,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眉頭擰成個疙瘩:“是風寒入體引發的高熱,加上身子虛,得好好養著,最少得躺半個月。”他開啟藥箱,拿出幾包草藥,“這藥早晚各煎一副,煎的時候放三片姜,熬出三碗水,分兩次喝。記住,千萬別再著涼,也別讓他操心,得靜養。”

“哎,記住了。”葉辰把藥包收好,又塞給張大夫五毛錢,“謝謝您張大夫,跑這一趟。”

“跟我客氣啥。”張大夫擺擺手,又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才被秦淮茹送出門。

接下來的日子,院裡的人像是約好了似的,輪流過來照看何大清。李嬸每天早上端來一碗小米粥,熬得糯糯的,上面漂著層米油;張大爺把自己養的畫眉鳥掛在何大清窗外,說“聽聽鳥叫,病好得快”;王老五從鄉下帶來些新收的小米和雞蛋,說“給大爺補補身子”;連平時最調皮的二單元的小石頭,都知道走路輕手輕腳,生怕吵著何大爺。

葉辰幾乎把鋪蓋搬到了何大清屋裡,白天守著他喝藥、擦身,晚上就在旁邊搭個小床將就。何大清燒得厲害時,他就整夜不合眼地換毛巾;退了燒迷迷糊糊喊水時,他就趕緊倒杯溫水,用小勺一點點喂。

這天下午,何大清總算退了燒,清醒了些。他看著趴在床邊打盹的葉辰,眼裡的紅血絲比自己的還多,身上的工裝沾了不少藥汁,皺巴巴的。何大清想伸手摸摸他的頭,可胳膊剛抬起來就軟得落了回去,喉嚨裡發緊,只能輕輕喊了聲:“小葉……”

葉辰猛地驚醒,見他醒了,趕緊倒了杯溫水:“大爺,您感覺咋樣?渴不渴?”

何大清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看著葉辰眼下的青黑,忽然老淚縱橫:“讓你受累了……我這把老骨頭,不值得……”

“大爺您說啥呢!”葉辰幫他掖了掖被角,“當年您幫我的時候,咋不說不值得?我爹走那年,我才十歲,是您揹著我去醫院,給我買糖葫蘆哄我,這些我都記著呢!”

何大清抹著眼淚,說不出話。窗外的畫眉叫得正歡,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葉辰的髮間鍍上一層金邊,像極了多年前那個總跟在他身後的半大孩子,只是個頭長高了,肩膀也寬了,能扛起事了。

“想吃點啥不?秦姐蒸了雞蛋羹,我去給您端一碗?”葉辰笑著問。

何大清點點頭,又搖搖頭:“別麻煩你秦姐了……我想喝口粥,就你煮的那種,放倆棗。”

“這有啥麻煩的!”葉辰起身往外走,“您等著,我這就去煮!”

灶房裡,秦淮茹正給小當縫棉襖,見葉辰進來,笑著問:“大爺醒了?”

“嗯,想吃點粥。”葉辰拿起米缸裡的小米,“秦姐,您這兒有棗不?”

“有,我昨天剛買的金絲小棗,給你拿去。”秦淮茹從櫃子裡拿出個布包,裡面的棗紅彤彤的,透著光澤,“大爺剛退燒,得吃點軟和的,粥裡再加點山藥吧,我這兒有曬乾的山藥片。”

葉辰把山藥片泡在水裡,又洗了把小米,坐在灶前添柴。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噼啪”的輕響,鍋裡的水漸漸冒起熱氣,小米的清香混著棗的甜氣慢慢散開。他看著鍋裡翻滾的米粒,忽然覺得,養病也未必是件苦事——有人惦記,有人照顧,有熱飯熱湯,就像此刻灶膛裡的火,暖烘烘的,能把所有的寒涼都驅散。

把粥端進屋裡時,何大清正靠在床頭,看著牆上貼的年畫——那是葉辰特意找出來的,上面畫著胖娃娃抱著鯉魚,還是十年前何大爺臨走前貼的,邊角都捲了,卻被葉辰用漿糊重新粘好,平平整整地貼在牆上。

“大爺,粥來了。”葉辰把小桌板架在炕上,把碗放在上面,“您慢點吃,有點燙。”

何大清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小米糯,棗兒甜,山藥片軟乎乎的,滑進喉嚨裡,暖得心裡發顫。他吃著吃著,忽然停下來,看著葉辰:“小葉,等我病好了,我教你炸油條吧,我年輕時在飯莊學過,炸出來的油條又酥又脆……”

“好啊!”葉辰笑著點頭,“等您好了,咱就炸一大鍋,讓院裡的人都嚐嚐您的手藝。”

何大清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朵盛開的菊花。窗外的陽光正好落在他臉上,暖融融的,把他兩鬢的白髮都染成了金色。簷下的畫眉還在叫,院裡傳來李嬸和張大媽的說笑聲,小當和槐花追逐的腳步聲,還有遠處賣糖葫蘆的吆喝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首歌。

葉辰坐在炕邊,看著何大爺小口小口地喝粥,心裡忽然覺得,所謂的養病,養的不只是身體,還有那些被歲月磨出的傷痕,那些被思念壓彎的腰。就像這碗粥,用的是尋常的小米和棗,卻因為有人用心去煮,有人用心去喝,就變得格外香甜,格外溫暖。

何大爺喝了小半碗粥,就有些累了,葉辰扶他躺下,蓋好被子。他閉上眼睛,嘴角卻帶著笑,像是夢到了甚麼開心的事。葉辰收拾好碗筷,輕輕帶上門,走到院裡。

陽光正好,秦淮茹把洗好的衣服晾在繩子上,風一吹,衣服輕輕擺動,像一群展翅的蝴蝶。李嬸坐在槐樹下擇菜,張大爺逗著鳥,小當和槐花在互助角的木櫃前數栗子,一切都那麼平和,那麼安穩。

葉辰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切,忽然明白,有時候,生病未必是壞事。它能讓你慢下來,停下來,看看身邊的人,嚐嚐身邊的暖,就像此刻簷下的暖陽,不熾烈,卻足夠把日子焐得熱烘烘的,把心填得滿滿的。

何大爺的病,怕是還要養些日子。可葉辰一點都不急,院裡的人也不急。大家都知道,有這麼多的暖意圍著,再深的寒,再重的病,也總會好起來的。就像這秋天的太陽,總會一天天暖起來,直到把冬天的冰雪,都化成春天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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