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捲著枯葉,在天津衛的碼頭打著旋兒。何大清蹲在貨棧的牆角,手裡攥著個磨得發亮的銅菸袋,煙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映著他滿是皺紋的臉。碼頭的汽笛聲嗚嗚地響,像極了老家衚衕裡賣糖葫蘆的吆喝,勾得他喉嚨發緊——離開四九城快十年了,不知道那棵院門口的老槐樹還在不在,衚衕口的豆汁攤換了人沒。
“何大爺,又在想家啊?”搬運工小王扛著個大麻袋從他身邊經過,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活兒您要是實在扛不動,就跟工頭說一聲,別硬撐著。”
何大清猛吸了口煙,嗆得咳嗽起來,咳得腰都彎成了蝦米:“沒事……老骨頭了,歇會兒就好。”他望著遠處泊著的客輪,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小王,你說……四九城現在啥樣了?”
小王把麻袋往棧板上一放,抹了把汗:“聽說變化大著呢!衚衕還是那些衚衕,就是路寬了,房子新了。對了,前陣子有個從北京來的貨主說,您住過的那個南鑼鼓巷,現在可熱鬧了,好多人去那兒逛呢!”
“南鑼鼓巷……”何大清唸叨著這名字,眼裡的光亮了又暗,像被風吹的燭火,“我那院兒裡,有棵老槐樹,春天開起花來,香得能飄半條街……”
正說著,貨棧門口傳來一陣喧譁。何大清抬頭望去,只見幾個穿制服的圍著個年輕人爭執,那年輕人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揹著個帆布包,看著面生,卻透著股眼熟——眉眼間的利落勁兒,像極了多年前街坊家那個總愛跟在他屁股後面喊“何大爺”的半大孩子。
“同志,您就通融通融,我就進去找個人,問句話就走!”年輕人的聲音清亮,帶著股不肯罷休的執拗。
何大清心裡咯噔一下,慢慢站起身,眯著眼睛瞅了半天,忽然喉嚨發緊,試探著喊了一聲:“是……葉辰不?”
那年輕人猛地回頭,看見何大清,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幾步跑過來,抓住他的胳膊:“何大爺!真的是您!我找您好久了!”
何大清被他晃得差點站不穩,菸袋掉在地上都沒顧上撿,手抖著摸了摸葉辰的臉:“小葉……真是你?都長這麼高了……你咋找來的?”
“我聽秦姐說您當年去了天津衛,就託碼頭的朋友打聽,說貨棧有個愛蹲牆角抽菸、總唸叨南鑼鼓巷的大爺,我就猜是您!”葉辰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從裡面掏出個油紙包,“您看我給您帶啥了——六必居的醬菜,還有您最愛吃的糖火燒!”
油紙一開啟,醬菜的鹹香混著糖火燒的甜氣撲了滿臉。何大清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不是哭,是饞的,是想的,是多少年的念想一下子湧了上來,堵得他說不出話,只能一個勁抹臉。
“大爺,跟我回四九城吧!”葉辰攥著他的手,掌心的溫度燙得何大清心裡發顫,“院裡的老槐樹還在,秦姐把您原來住的屋收拾出來了,炕都鋪好了,就等您回去呢!”
何大清抽著鼻子,看著糖火燒上的芝麻,忽然笑了,笑出了眼淚:“回……回得去嗎?我這十年沒交房租,院兒裡的人……”
“都等著您呢!”葉辰打斷他,眼睛亮得像星星,“李大爺總唸叨您當年幫他修的那把胡琴,張大媽說要給您做您愛吃的菜糰子,秦姐把您的舊躺椅都修好了,就放在槐樹下,說等您回去躺著呢!”
貨棧的工頭過來了,見兩人認識,也就沒再攔著,只是催著何大清趕緊收拾東西。何大清這才想起自己還有個破包袱,裡面就兩件打滿補丁的衣裳和一雙快磨透的布鞋。葉辰搶過包袱往背上一甩,又撿起地上的菸袋塞給何大清:“走!咱今兒就回四九城!”
去火車站的路上,何大清的腳像踩在棉花上。葉辰給他買了碗茶湯,他捧著碗,看著裡面撒的芝麻、青紅絲,眼淚又下來了——當年他總帶葉辰去喝,每次都多給老闆兩分錢,讓多擱點芝麻。
“大爺,您看這茶湯,跟咱衚衕口張記的像不?”葉辰自己也買了一碗,吸溜著喝得香甜。
“像……就是少了點張記的焦香。”何大清抿了一口,燙得直哈氣,心裡卻暖得發燙,“小葉,我這回去,真不麻煩?”
“麻煩啥呀!”葉辰拍著胸脯,“您忘了您當年咋幫我的?我爹走得早,您教我修腳踏車,給我買糖葫蘆,這些我都記著呢!”他忽然從包裡掏出個紅本本,“您看,我託人給您辦的臨時戶口證明,咱回去就能落戶,啥手續都齊了!”
何大清摸著那紅本本,紙殼子硬硬的,卻比他這十年扛過的任何麻袋都沉。汽笛又響了,這次聽著不像吆喝,像歡迎的哨子。葉辰扶著他上了火車,找了個靠窗的座,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兩人身上,暖融融的。
“您眯會兒,到了我叫您。”葉辰幫他把包袱墊在腰後當靠墊。
何大清點點頭,卻沒閉眼睛。他看著窗外,鐵軌兩邊的樹往後跑,像十年的日子,跑得飛快,可心裡的念想卻沒跑,都攢著,等著回四九城的這一天呢。他摸出菸袋,想抽一口,又想起葉辰說火車上不讓抽,就摩挲著菸袋鍋,上面的包漿亮閃閃的,是歲月磨出來的光。
不知過了多久,葉辰推了推他:“大爺,您看!那是不是崇文門的樓?”
何大清猛地坐直了,扒著窗戶往外瞅。可不是嘛!那樓還是老樣子,就是牆刷得新了,旁邊還多了個挺大的牌子,上面的字他不認全,可“北京”倆字看得真真的。他的手開始抖,嘴唇哆嗦著,想說啥,又啥也說不出來,就覺得眼睛裡像進了沙子,擦了又有,擦了又有。
火車進站時,天都擦黑了。葉辰揹著包袱,扶著何大清往出站口走。剛到門口,就聽見一陣熟悉的吆喝:“冰糖葫蘆——酸甜可口的冰糖葫蘆——”
何大清的腳像釘在地上似的,扭頭望去。賣糖葫蘆的大爺穿著件藍棉襖,戴著頂舊棉帽,看著眼熟得很。那大爺也看見了他們,愣了一下,忽然喊:“這不是何大清嗎?你可回來了!”
“是老周啊!”何大清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抖得厲害,“你還在這兒賣糖葫蘆啊?”
“賣了一輩子嘍!”老周笑著遞過來兩串糖葫蘆,“剛蘸的,給你接風!”
葉辰接過糖葫蘆,遞了一串給何大清。山楂的酸混著糖衣的甜,在嘴裡一化,何大清的眼淚又下來了。老周拍著他的背:“哭啥!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走,我領你們走衚衕,近!”
夜裡的衚衕,路燈昏黃,樹影搖搖晃晃。何大清走著走著,忽然停在一扇院門前,門上的銅環都鏽了,可他一摸就知道,是這兒!葉辰推開門,院裡的老槐樹沙沙響,像在跟他打招呼。
“何大爺!”秦淮茹從屋裡跑出來,手裡還拿著塊剛納好的鞋底,“可把您盼回來了!”李大爺、張大媽也跟著出來,院裡一下子熱鬧起來,燈籠也點亮了,照著老槐樹,照著打掃乾淨的小屋,照著何大清滿臉的淚。
“回來……真回來了……”何大清摸著老槐樹的樹皮,粗糙的紋路蹭得手心發癢,就像十年前他離開那天摸的感覺一樣。
葉辰把糖火燒遞給他:“大爺,快進屋歇歇,秦姐給您煮了粥,熱乎著呢。”
何大清點點頭,跟著大家往裡走,腳踩在院裡的青石板上,踏實得很。他知道,這回來的不光是他這個人,還有那些被歲月藏起來的念想,那些衚衕裡的熱乎氣,都回來了。老槐樹的葉子落了,可根還在,就像他,走得再遠,也得扎回這四九城的土裡,才活得踏實。
屋裡的燈亮著,粥香飄出來,混著醬菜的味,是家的味道。何大清坐在炕沿上,喝著熱粥,看著滿屋子的笑臉,忽然覺得,這十年的苦,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