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的午休鈴剛響過,鍛工車間突然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像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水面,驚得滿廠工人都往這邊跑。葉辰剛把藥箱鎖好,聽見聲音心裡咯噔一下,抓起聽診器就往車間衝。
老遠就看見人群圍著衝壓機,裡面傳來老趙的怒吼和女人的哭聲。葉辰擠進去,心臟猛地一縮——小王倒在血泊裡,右手被壓在衝壓機滑塊下,指骨刺破面板露出來,白森森的嚇人。趙靜蹲在旁邊,手裡的抹布被血浸透了,臉色比紙還白。
“咋回事?!”葉辰吼了一聲,蹲下身按住小王的肩膀,“別亂動!我看看情況!”
小王疼得渾身發抖,額上的冷汗像水一樣往下淌,嘴裡直唸叨:“葉醫生……我的手……我的手是不是廢了……”
“別說話!”葉辰掏出止血帶紮在他胳膊上,又摸出酒精棉往傷口周圍擦,“老趙!機器咋回事?!”
老趙紅著眼圈,手裡的扳手“哐當”掉在地上:“滑塊突然失靈了……剛才還好好的,就這一下……”他指著旁邊的控制桿,“保險栓沒彈出來,卡死了!”
林天放擠進來,臉色鐵青地檢查機器:“是電磁鐵故障!彈簧鏽死了,沒能及時復位!”他抬頭對眾人喊,“都讓開點!保持空氣流通!”
傻柱已經跑去叫救護車了,趙靜哆哆嗦嗦地遞過紗布:“葉醫生,這個能用嗎?”
“能用。”葉辰接過紗布,小心翼翼地墊在傷口下方,“小王,忍著點,我得先把滑塊頂起來,不然手會壞死!”
小王咬著牙點頭,疼得嘴唇都咬破了。葉辰對旁邊的工人喊:“找根粗鋼管來!再叫兩個力氣大的,咱們把滑塊撬開!”
林天放已經算出了支點:“用五米長的鋼管,三人一組,聽我口令發力!千萬別用蠻力,當心二次傷害!”
老趙早就找來鋼管,紅著眼吼:“都聽林同志的!誰出岔子我跟他拼命!”
鋼管插進滑塊縫隙時,小王疼得悶哼一聲,冷汗浸透了工裝。葉辰按住他的頭,在他耳邊輕聲說:“想想你物件,她還在紡織廠等你下班呢,咱得把好手留著,給她擰瓶蓋。”
小王的眼淚“唰”地掉下來,卻咬著牙沒再吭聲。
“一!二!三!起!”林天放喊著號子,額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老趙和兩個工人跟著發力,鋼管彎成了弓,滑塊終於往上抬了半寸。
“快!墊木塊!”葉辰吼著,趙靜趕緊把提前備好的硬木楔塞進去,死死頂住。就這半寸的空隙,足夠把小王的手抽出來了。
當血肉模糊的手終於離開機器時,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四根手指變形扭曲,傷口深可見骨。葉辰迅速用紗布裹緊,又往小王嘴裡塞了塊毛巾:“咬住!救護車馬上就到!”
小王剛想說甚麼,突然渾身一顫,眼睛翻白就往地上倒。葉辰眼疾手快接住他,摸了摸頸動脈,聲音發緊:“失血過多,有點休克!快抬到醫務室!”
眾人七手八腳地用木板搭了個簡易擔架,抬著小王往醫務室跑。林天放和老趙跟在後面,一個拿著急救包,一個攥著小王的工作服,誰都沒說話,腳步卻快得像陣風。
醫務室裡,葉辰一邊給小王輸液,一邊清理傷口。趙靜在旁邊遞器械,手抖得厲害,好幾次把鑷子掉在盤子裡。“葉醫生,他……他還有救嗎?”
“有救。”葉辰頭也不抬,語氣卻異常堅定,“骨頭沒斷成碎渣,神經也沒完全斷,送大醫院做手術,能保住。”
林天放站在門口,看著裡面忙碌的身影,突然對老趙說:“是我的錯。昨天排查時,我沒仔細檢查電磁鐵的彈簧,以為塗了潤滑油就沒事……”
“不關你的事。”老趙悶聲說,“那彈簧早就該換了,是我捨不得扔……”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時,小王終於醒了過來,虛弱地說:“趙師傅……林同志……對不起……我沒按規程操作……剛才想省點事,沒等滑塊完全復位就伸手……”
老趙眼圈一紅,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小子,說啥對不起!到了醫院好好養著,回來師傅給你燉骨頭湯!”
林天放從兜裡掏出個信封,塞進小王口袋:“這裡面有五十塊錢,是我和趙師傅湊的,你先用著。別擔心工作,你的崗位給你留著。”
小王的眼淚又掉了下來,被醫護人員抬上救護車時,還回頭望著車間的方向。
救護車開走後,車間裡靜得可怕。林天放蹲在衝壓機旁,手裡捏著那根鏽死的彈簧,指節泛白。老趙站在旁邊,菸袋鍋子忘了點,就那麼叼著。
“都愣著幹啥!”葉辰走過來,聲音打破了沉默,“出了問題就解決問題!林天放,你去查所有機器的電磁鐵,換全套彈簧;老趙,你帶人教大家應急處理,萬一再出事,別手忙腳亂;趙靜,去倉庫領最好的紗布和止血帶,每個車間都備一份。”
他頓了頓,看著兩人:“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得讓這種事再也不能發生。”
林天放猛地站起來,把彈簧往地上一扔:“我馬上去!市五金廠有進口彈簧,我現在就去調!”
“我跟你去!”老趙解下腰間的鑰匙,“我知道哪個型號最合適,省得你跑冤枉路。”
兩人一前一後往外走,腳步竟異常同步。趙靜看著他們的背影,突然對葉辰說:“葉醫生,剛才你塞給小王的毛巾,是你自己擦汗用的吧?”
葉辰笑了笑,沒說話。那毛巾上還沾著他早上巡診時的汗味,或許能讓小王覺得踏實點。
下午,聯合行動變成了安全整改。林天放和老趙帶著人拆換彈簧,傻柱和劉五四給每個機器貼操作規程,趙小靜從百貨大樓調來的急救箱,被葉辰挨個擺到車間最顯眼的地方。
傍晚下班時,葉辰路過鍛工車間,看見林天放和老趙蹲在地上,用粉筆畫著甚麼。走近了才聽見,他們在討論怎麼給衝壓機加個紅外感應,只要手伸進危險區,機器就自動停機。
“德國有這種裝置,我明天就寫報告申請。”林天放說。
“不用那麼麻煩。”老趙用粉筆圈了個圈,“讓機修車間焊個防護網,成本低,還結實。”
兩人爭了幾句,最後竟笑著達成了一致——先焊防護網,再申請紅外裝置,雙保險。
傻柱湊過來,遞給葉辰個烤紅薯:“你說這事,算不算壞事變好事?”
葉辰咬了口紅薯,甜絲絲的暖意從喉嚨一直流到心裡。或許吧,就像小王手上的傷,疼過之後,總會長出新的皮肉,變得更結實。
回到四合院,婁曉娥已經聽說了這事,給葉辰端來碗雞蛋羹:“嚇壞了吧?我聽小靜說,血淌了一地。”
葉辰把事情說了說,婁曉娥聽得眼圈發紅:“那小王也是個可憐孩子,爹孃早沒了,就指望這雙手掙錢娶媳婦呢。”她往葉辰碗里加了勺糖,“你出手及時,算是救了他半條命。”
囡囡在旁邊咿咿呀呀地叫著,伸出小手要抓葉辰的筷子。葉辰把孩子抱起來,在她軟乎乎的臉上親了口。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像塊石頭砸進日子裡,卻也砸出了人心底的熱乎勁——有人著急,有人出手,有人想著怎麼不再出事。
夜裡,葉辰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彷彿還能聽見車間裡的敲打聲。他知道,明天的軋鋼廠,防護網會被焊起來,新彈簧會換上,每個工人都會更小心。而小王,會在醫院裡慢慢康復,回來時,或許還能笑著擰開他物件遞過來的汽水瓶。
這樣的日子,有意外,有擔當,有危難時伸出的手,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