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醫務室的消毒水味還沒散盡,韓春明就捂著肚子闖進來,額上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撞得門後的藥箱“哐當”作響。“葉……葉醫生,救我……”他剛說完這句,就疼得彎下腰,手指死死摳著診床邊緣,指節泛白。
葉辰正給囡囡剪指甲——婁曉娥今天回孃家,把孩子託付給他帶。小傢伙坐在診床上,手裡攥著個撥浪鼓,看見韓春明這模樣,嚇得把鼓往葉辰懷裡塞,小嘴一撇就要哭。
“瑤瑤不怕。”葉辰把女兒抱到腿上,騰出隻手搭在韓春明腕脈上,指尖剛觸到面板,眉頭就皺了起來,“是急性闌尾炎,得趕緊送醫院開刀。”
“開……開刀?”韓春明疼得說話都打顫,“我……我沒錢……”
“先看病再說錢!”葉辰從藥箱裡翻出銀針,“我先給你扎幾針,能暫時止痛,等會兒讓傻柱送你去市一院。”
他把囡囡放在旁邊的小推車裡,取了七根銀針在酒精燈上烤過,捏住韓春明的手腕,飛快地刺入合谷、足三里幾個穴位。銀針刺入的瞬間,韓春明“嘶”地吸了口涼氣,原本緊繃的身子卻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
“這……這就不疼了?”他愣了愣,額上的冷汗也止住了。
“暫時的。”葉辰拔出銀針,用酒精棉按住針孔,“最多撐兩小時,必須開刀。”
囡囡在推車裡看著銀針,突然伸出小手想去抓,被葉辰按住了:“這東西不能碰,扎人疼。”
正說著,韓母拎著個布包衝進醫務室,看見韓春明就往他胳膊上擰:“你個小兔崽子!讓你去跟王家姑娘見個面,你倒好,躲廠裡裝病!”
“媽!我是真疼!”韓春明齜牙咧嘴地躲,“葉醫生都說是闌尾炎了!”
“闌尾炎?我看你是想媳婦想瘋了!”韓母根本不信,把布包往桌上一摔,裡面的花布衣裳掉出來,“人家王家姑娘是小學老師,配你綽綽有餘!你再推三阻四,我就死給你看!”
葉辰抱著囡囡站起來:“大娘,春明確實病了,得馬上送醫院。”
“葉醫生你別幫他騙我!”韓母眼睛一紅,往地上一坐就哭,“我守寡把他拉扯大,就盼著他早點成家,他倒好,三十了還吊兒郎當!今天這婚他要是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韓春明急得直跺腳:“媽!你別在這兒胡鬧!”
“我胡鬧?”韓母哭得更兇,“我為誰啊?還不是為你!等我死了,誰給你縫補衣裳?誰給你燒炕?”
囡囡被哭聲嚇得癟癟嘴,摟著葉辰的脖子“爸爸”“爸爸”地叫。葉辰拍著女兒的背,對韓母說:“大娘,強扭的瓜不甜。春明要是不樂意,就算成了親,日子也過不踏實。”
“踏實?啥叫踏實?”韓母抹了把淚,“有媳婦有娃才叫踏實!他跟那飯館的蘇萌不清不楚的,人家是幹部子女,能跟他過一輩子?”
這話戳到了韓春明的痛處,他臉漲得通紅:“媽!你別胡說!我跟蘇萌就是朋友!”
“朋友?朋友能讓你跑前跑後地送菜?”韓母瞪著他,“我告訴你,下禮拜六,王家姑娘來家裡吃飯,你必須給我回來!不然……不然我就去你廠裡鬧!”
韓春明還想爭辯,突然捂著肚子“哎喲”一聲,額上的冷汗又冒了出來——銀針的止痛效果過了。
葉辰趕緊扶住他:“別吵了!傻柱呢?讓他趕緊備車!”
“我去叫!”趙靜正好路過,聽見動靜轉身就跑,辮子在身後甩得飛快。
韓母看著兒子疼得直不起腰,終於慌了,也顧不上哭鬧,湊過來看:“春明,你真這麼疼?要不……要不先去醫院?”
韓春明疼得說不出話,只是點點頭。
傻柱推著板車趕來時,韓春明已經疼得快暈過去了。幾人七手八腳地把他抬上車,葉辰拎著急救包跟上:“大娘,你在家等著,我陪他去醫院,有事我讓人捎信。”
韓母看著板車消失在街角,突然蹲在地上,布包裡的花布衣裳被風吹得飄起來,像只折了翅的蝴蝶。
市一院的急診室裡,醫生檢查後直拍大腿:“幸好送來得及時,再晚點就穿孔了!馬上安排手術!”
葉辰替韓春明墊付了手術費,又讓傻柱回廠裡報信,自己守在手術室門口。囡囡趴在他懷裡睡著了,小眉頭還皺著,大概還在怕剛才的哭聲。
手術室的燈滅時,天已經擦黑。醫生摘下口罩說:“手術很順利,休養半個月就能出院。”
韓春明被推出來時,臉色還有點白,看見葉辰就想說話,被護士按住了:“別亂動,麻藥還沒醒。”
葉辰把囡囡交給趕來的婁曉娥,對她說:“你先帶瑤瑤回去,我在這兒守會兒。”
婁曉娥點點頭,從包裡掏出個保溫杯:“這是小米粥,你墊墊肚子。韓春明他娘那邊,我讓我哥去說一聲,省得她瞎擔心。”
夜裡的病房格外安靜,韓春明睡得很沉,偶爾哼唧兩聲,大概是傷口疼。葉辰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月光,想起韓母那包花布衣裳,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可憐天下父母心,只是這逼婚的法子,實在太擰巴。
凌晨時,韓春明醒了,看見葉辰就紅了眼圈:“葉醫生,謝謝你……還有,我媽那邊……”
“你媽那邊我讓曉娥她哥去勸了。”葉辰遞給她杯水,“她也是急糊塗了,你別往心裡去。”
韓春明嘆了口氣:“我知道她不容易……可我真對王家姑娘沒感覺。蘇萌那邊……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感情的事急不來。”葉辰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好了,跟你媽好好聊聊,她會懂的。”
韓春明點點頭,突然笑了:“說起來,還得謝你那幾針,不然我非疼死在廠裡不可。你這手藝,比醫院的大夫都神。”
“雕蟲小技而已。”葉辰笑了笑,“我師父以前教的,對付急痛還行。”
天快亮時,韓母拎著個保溫桶出現在病房門口,頭髮亂糟糟的,眼裡還有紅血絲。“春明,你咋樣了?”她把保溫桶往桌上一放,裡面是剛熬的雞湯,“我……我不該逼你……”
韓春明看著他媽,突然說:“媽,下禮拜六,讓王家姑娘來吃飯吧。”
韓母愣了愣,眼裡的光亮了亮,又趕緊低下頭:“你要是不樂意……”
“我跟她好好聊聊。”韓春明笑了笑,“成不成,總得說清楚,不能耽誤人家。”
韓母的眼淚“唰”地掉下來,趕緊轉過身去擦,肩膀卻抖得厲害。
葉辰看著這一幕,悄悄退了出去。清晨的陽光透過醫院的走廊,照在牆上的標語上——“救死扶傷”。他想,有時候,救的不光是命,還有心裡的結。
回到軋鋼廠時,醫務室的門開著,趙靜正幫著打掃衛生,看見他就說:“葉醫生,韓師傅他沒事吧?”
“沒事了,過幾天就能出院。”葉辰放下急救包,“對了,把昨天用的銀針消毒收好,下次說不定還能用。”
趙靜點點頭,拿起銀針在陽光下看了看,銀亮的針身上還沾著點酒精的痕跡。她突然笑了:“這針真神,韓師傅當時疼得都站不住了,扎完就好了。”
“也就是暫時的。”葉辰笑了笑,“真要治病,還得靠醫院。”
但他知道,那幾針不僅止了痛,大概也讓韓春明和他娘之間,多了點轉圜的餘地。就像這銀針,看著細,卻能穿透癥結,讓堵著的地方,慢慢通起來。
囡囡在婁曉娥懷裡咿咿呀呀地叫著,伸手去夠葉辰手裡的聽診器。葉辰把女兒抱起來,在她臉上親了口。日子就像這聽診器,時強時弱的心跳聲裡,藏著柴米油鹽,也藏著解不開的結,卻總能在某個瞬間,因為一句軟話,一個眼神,突然變得順暢起來。
這樣的日子,有牽絆,有和解,有銀針般細膩的暖意,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