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的鍋爐房剛歇下蒸汽,葉辰拎著藥箱往車間走,就被王廠長叫住了。老廠長揹著手站在梧桐樹下,菸袋鍋子在鞋底磕得“邦邦”響,眉頭擰成個疙瘩,見他過來,往石凳上指了指:“坐,跟你嘮嘮。”
深秋的風捲著落葉打旋,葉辰把藥箱往腿上一放:“廠長,是不是廠裡又有啥棘手事?”
“棘手事沒有,糟心事倒有一樁。”王廠長點燃菸袋,猛吸一口,“前陣子申請的那批新裝置,局裡批是批了,可派來的技術員……是個姑娘家。”
葉辰愣了愣:“姑娘家咋了?技術好就行。”
“話是這麼說,可車間那幫老少爺們,你又不是不知道。”王廠長吐出個菸圈,“尤其是鍛工車間的老趙,說啥‘女人家扛不動大錘,擺弄不了機床’,放話要給人家下馬威呢。”
正說著,遠處傳來一陣腳踏車鈴鐺響,一個穿工裝褲的姑娘騎著二八大槓過來了,車後座捆著個半人高的木箱,頭髮用紅繩束在腦後,額角滲著細汗,卻腰桿挺得筆直,在一群灰撲撲的工人裡格外扎眼。
“來了。”王廠長站起身,“那就是趙小靜她堂妹,趙靜,哈工大畢業的,據說圖紙比誰看得都明白。”
趙靜把腳踏車支在宣傳欄下,剛解開木箱繩,就被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攔住了——正是鍛工車間的老趙,手裡拎著個扳手,一臉不屑:“你就是局裡派來的技術員?”
“是。”趙靜撣了撣褲腿上的灰,聲音清亮,“我叫趙靜,負責新裝置除錯。”
“除錯?”老趙把扳手往掌心一拍,“這裝置說明書我瞅過,全是洋文,你看得懂?別到時候把機器拆了裝不回去,耽誤了生產,你擔得起?”
周圍的工人鬨笑起來,有人跟著起鬨:“就是,小姑娘家回家繡花去,這兒不是你待的地方!”
趙靜沒惱,反而笑了,從木箱裡掏出個牛皮本翻開:“趙師傅是吧?您去年帶徒弟改的那臺衝壓機,我在局裡的簡報上見過,把送料軌道縮短了十五公分,效率提高了三成,挺厲害的。”
老趙的笑僵在臉上,顯然沒想到這姑娘連這事都知道。
“至於洋文說明書,”趙靜指尖點著本子上的批註,“我出國進修過兩年,這點字還看得懂。倒是您車間那臺老鍛壓機,軸承間隙超標了三毫米,再用下去怕是要出事故,要不要我現在給您看看?”
這話一出,老趙的臉騰地紅了。那臺鍛壓機確實老出毛病,他找人修了好幾次都沒根治,沒想到這姑娘一眼就看穿了。
王廠長在旁邊看得直樂,捅了捅葉辰:“這丫頭,有點意思。”
葉辰沒說話,卻注意到趙靜的工裝袖口磨出了毛邊,鞋跟沾著機油,顯然不是嬌生慣養的性子。
中午在食堂,趙靜剛打了份白菜豆腐,就被老趙堵在了角落。他手裡端著個搪瓷缸,裡面是散裝白酒,往桌上一墩:“小丫頭,敢不敢跟我打個賭?”
“賭啥?”趙靜扒了口飯,眼皮都沒抬。
“就賭新裝置除錯。”老趙灌了口酒,“你要是能在三天內讓那臺德國衝壓機轉起來,我老趙給你端茶倒水一個月;要是不行,你捲鋪蓋回局裡,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周圍頓時安靜下來,工人都停下筷子看過來。傻柱剛端著紅燒肉過來,聞言皺眉:“老趙,你這就不地道了,人家剛來……”
“傻柱你別插嘴!”老趙梗著脖子,“這是我們技術上的事,就得用技術說話!”
趙靜放下筷子,直視著他:“賭可以,但我有條件。”
“你說!”
“要是我贏了,不用你端茶倒水。”趙靜的目光掃過圍觀的工人,“但你得跟車間所有人說,女人家不光會繡花,也能擺弄機床。”
老趙愣了愣,隨即拍著胸脯:“行!只要你能讓機器轉起來,別說這話,讓我給你鞠個躬都行!”
葉辰在旁邊聽得心裡一動,這姑娘看著年輕,底氣倒足。他湊過去,給趙靜碗裡夾了塊紅燒肉:“趙技術員,廠裡的裝置老,零件配不上的話,跟我說,我認識機修車間的老師傅。”
趙靜抬頭看他,眼裡閃過絲訝異,隨即笑了:“謝謝葉醫生,我記下了。”
下午巡診時,葉辰特意繞到新裝置倉庫。趙靜正蹲在地上拆木箱,額角的汗滴在圖紙上,她趕緊用袖子擦掉,手裡的螺絲刀轉得飛快,動作比旁邊的年輕工人還利索。
“需要幫忙嗎?”葉辰把藥箱放在旁邊。
“不用,”趙靜擰下最後一顆螺絲,直起身活動了下手腕,“就是這固定架的尺寸有點偏差,得找車床車個新的。”
她指著圖紙上的標註:“原廠是18毫米,咱廠裡的零件只有17.5,差這半毫米,裝上去容易晃。”
葉辰看著圖紙上密密麻麻的批註,全是工整的小字,連每個零件的磨損係數都標得清清楚楚,心裡暗暗佩服。
正說著,劉五四騎著腳踏車過來了,車後座捆著個工具箱,看見趙靜就喊:“小靜她妹!你哥讓我給你送工具來了!”
他從箱子裡掏出個用油布包著的東西,開啟是套嶄新的扳手,手柄纏著防滑布:“我哥說,女人家手勁小,這是他特意磨過的,省力!”
趙靜的臉一下子紅了,接過扳手輕聲道:“謝謝五四哥。”
劉五四撓撓頭,看見葉辰又想起啥似的:“對了葉醫生,小靜讓我問你,上次說的那批消毒棉,啥時候能到?供銷社說斷貨了。”
“我託人從市醫院帶了點,放醫務室了,你等會兒去拿。”葉辰說。
等劉五四走了,趙靜突然笑了:“我這堂姐,真是啥都跟你說。”
“她是擔心你剛到廠裡,缺這少那的。”葉辰看著她手裡的扳手,“劉五四看著粗,心細著呢,上次為了給你姐修腳踏車,蹲在雪地裡修了倆小時。”
趙靜愣了愣,隨即低下頭繼續拆箱子,嘴角卻悄悄揚了起來。
第二天一早,廠裡就傳遍了——趙技術員真把衝壓機的固定架圖紙畫出來了,機修車間的老師傅看了,說比原廠的還合理,特意加了道防滑槽。
老趙在車間裡坐不住了,時不時往倉庫瞟,嘴裡唸叨著“不可能”,卻又忍不住讓徒弟去打聽進度。
傍晚下班時,葉辰路過倉庫,聽見裡面傳來“轟隆”一聲,緊接著是歡呼聲。他趕緊進去,只見那臺德國衝壓機正轉得平穩,趙靜站在操作檯前,額上沾著油汙,臉上卻笑開了花。
“成了!”她關掉機器,轉身對圍過來的工人說,“試了三次,壓力引數調好了,明天就能投產!”
工人們爆發出掌聲,連最開始起鬨的幾個年輕人都湊過去,圍著機器嘖嘖稱奇。老趙擠在人群后面,臉漲得通紅,想走又捨不得,想留下又拉不下臉。
趙靜看見他,笑著招招手:“趙師傅,您來試試?這機器的腳踏板,我按您的身高調過角度,踩著省力。”
老趙猶豫了半天,終於走過去,在操作檯前站定。趙靜耐心地教他怎麼調檔位,怎麼看壓力錶,聲音溫和,一點沒提打賭的事。
等老趙成功壓出個合格的零件,他突然放下扳手,對著趙靜深深鞠了一躬:“趙技術員,我老趙服了!以前是我糊塗,不該門縫裡看人!”
周圍的工人都笑了,掌聲比剛才更響。
葉辰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暖烘烘的。他想起趙靜昨天說的“打個賭”,想起她蹲在地上畫圖時的專注,突然明白——這世上的偏見,從來不是靠爭吵打破的,而是靠實打實的本事,一點點磨掉的。
夜裡,婁曉娥正在給囡囡縫棉衣,聽見葉辰說廠裡的事,笑著說:“這趙靜跟她堂姐一樣,都是厲害角色。我今天去供銷社,趙小靜還跟我說,她這妹妹打小就倔,學腳踏車摔破了腿,哭著也要學會,誰勸都沒用。”
葉辰想起趙靜工裝袖口的毛邊,點了點頭:“有這股倔勁,幹啥都能成。”
窗外的月光落在縫紉機上,線軸轉得平穩。葉辰知道,明天一早,鍛工車間的衝壓機準會準時響起,老趙大概會第一個衝上去操作,嘴裡還會念叨“這丫頭調的機器就是順手”。而趙靜,大概會抱著圖紙,去琢磨下一臺裝置的除錯,紅繩束著的頭髮在機床前晃成一道亮色。
這樣的日子,有較勁,有服氣,有打破偏見的爽快,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