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的蒸汽笛聲剛歇,劉五四就騎著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腳踏車衝進了廠區,車後座綁著個鼓鼓囊囊的藍布包,車把上還晃悠著兩斤槽子糕。他臉沒洗乾淨,下巴上沾著點牙膏沫,看見葉辰在醫務室門口曬藥材,差點從車上栽下來。
“葉醫生!救命啊!”他拽著車把急剎,車胎髮出刺耳的摩擦聲,“我這相親要黃了!”
葉辰放下手裡的艾葉,看著他被風吹得翹起來的頭髮:“不是說定了今天去小靜家吃飯?咋還沒去就黃了?”
“別提了!”劉五四把腳踏車往牆上一靠,解開藍布包,裡面是件嶄新的的確良襯衫,袖口卻沾著片黑乎乎的油漬,“早上給隊裡的拖拉機換機油,不知咋的就蹭上了!這可是我託人從上海捎來的,穿這個去見未來丈母孃,不被趕出來才怪!”
他急得原地轉圈,槽子糕的油紙被攥出了褶子:“還有更倒黴的!來時路過橋洞,車鏈子掉了,我蹲那兒修了半小時,手上全是油,剛買的水果糖也掉泥裡了……”
正說著,傻柱端著個鋁飯盒從食堂出來,裡面是剛炸好的油條,看見劉五四就樂:“你這是去相親還是去掏煤窯了?”
“別取笑我了柱哥!”劉五四差點哭出來,“小靜她娘本來就看我不順眼,這回去準得說我邋遢,把親事給攪黃!”
葉辰看著他手腕上還沒擦乾淨的機油,突然想起婁曉娥昨天剛熬的去油皂:“跟我來。”
拉著劉五四往四合院跑時,婁曉娥正在院裡給囡囡織毛衣,看見兩人一身狼狽,趕緊放下毛線:“這是咋了?”
“曉娥姐,快!你的去油皂!”葉辰把劉五四推到水盆邊,“他相親的襯衫蹭上機油了!”
婁曉娥一看那的確良襯衫,眉頭也皺了:“這油漬怕是不好洗,得用鹼水搓。”她轉身往廚房跑,很快端來一盆冒著熱氣的鹼水,手裡還拿著塊黑乎乎的肥皂,“這是我用草木灰熬的,去油最管用,你趕緊搓。”
劉五四把襯衫泡進水裡,剛要下手,又想起啥似的:“糟了!我給小靜她娘帶的毛線也放包裡了,別也沾上油了!”
翻出毛線團時,果然看見上面蹭了塊油星子,藍盈盈的線團上多了個黑印,格外刺眼。劉五四的臉瞬間垮了,一屁股坐在臺階上:“完了,徹底完了。這毛線是我託人買的孔雀藍,她娘唸叨了半年……”
婁曉娥拿起毛線團看了看,突然笑了:“別急,我有辦法。”她轉身進屋,拿出個小布包,裡面是些彩色的絲線,“我給你繡朵花蓋上,保證比原來還好看。”
她找出枚繡花針,穿上線,三兩下就在油星子上繡起了朵小小的玉蘭花,藍線配白絲,竟看不出半點修補的痕跡。劉五四看得眼睛都直了:“婁曉娥姐,你這手藝……絕了!”
“別耽誤時間了,趕緊洗手換衣服。”婁曉娥把襯衫擰乾晾在繩上,“我這兒有件葉辰的白襯衫,你先穿著,就是袖子長點,我給你卷卷。”
等劉五四換好衣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捧著繡了花的毛線團和槽子糕,總算有了點相親的樣子。他對著院門口的銅盆照了照,突然想起啥似的:“小靜她娘愛喝茶,我昨天買了包龍井,剛才修車時忘橋洞底下了!”
這下發型都亂了,他抓著頭髮就想往回跑,被葉辰一把拉住:“傻不傻?現在回去找,黃花菜都涼了。我這兒有包去年的碧螺春,雖不是新茶,味道也不差,你先拿去頂上。”
揣著茶葉出門時,劉五四的腳踏車又出了么蛾子——腳蹬子掉了。傻柱在旁邊看得直樂,扛起腳踏車就走:“我送你去!保證誤不了時辰!”
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婁曉娥笑著搖頭:“這劉五四,真是倒黴透頂了。”
葉辰把晾著的的確良襯衫往高處挪了挪,免得被囡囡抓髒:“但願他今天能順順利利的。”
傍晚時分,傻柱哼著小曲回來了,腳踏車後座空蕩蕩的。婁曉娥正在廚房烙餅,聽見動靜探出頭:“成了?”
“成了!”傻柱把腳踏車往牆上一靠,拿起灶臺上的涼饅頭就啃,“別提多驚險了!到了小靜家,剛坐下,劉五四想給未來丈母孃倒茶,手一抖,茶杯蓋掉地上摔了!”
葉辰正在給囡囡喂米湯,聞言差點笑噴:“然後呢?”
“然後小靜她娘臉就拉下來了,說他毛手毛腳的。”傻柱喝了口涼水,“還好劉五四反應快,說‘碎碎平安’,還把那包碧螺春遞過去,說‘這茶得用新茶碗泡才香,剛好藉機買個新的’,才算把話圓回來。”
最絕的是吃飯時,劉五四想給未來丈母孃夾塊紅燒肉,筷子沒拿穩,肉掉在了地上。他急中生智,撿起肉就往自己嘴裡塞,說“這塊肥的我愛吃”,逗得小靜她娘“噗嗤”笑了,說“你這小子,倒實誠”。
“後來小靜她娘問他,以後打算咋過日子。”傻柱抹了把嘴,“劉五四說,他打算把治安主任的活兒辭了,跟人合夥開個修理鋪,掙錢給小靜買腳踏車,還說以後家裡的活兒他全包,不讓小靜受委屈。”
婁曉娥聽得直點頭:“這話我愛聽,比說那些虛頭巴腦的強。”
正說著,院門口傳來腳踏車響,劉五四推著車進來了,臉上紅撲撲的,嘴角咧到了耳根。看見葉辰和婁曉娥,他突然鞠了一躬:“葉醫生,婁曉娥姐,謝謝你們!小靜她娘答應了!說讓我開春就去提親!”
他手裡還拎著個布包,開啟一看,是件新做的藍布褂子:“這是小靜她娘給我做的,說……說以後讓我別總穿得邋里邋遢的。”
傻柱在旁邊起鬨:“咋沒給我們帶點喜糖?”
“有有有!”劉五四趕緊從兜裡掏出把水果糖,往每個人手裡塞,“小靜買的,水果味的!”
囡囡抓著顆橘子糖,往嘴裡塞,弄得滿臉都是糖渣,逗得大家直笑。
夜裡,葉辰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想起劉五四今天一連串的倒黴事,忍不住笑了。這人雖說倒黴透頂,卻偏偏憑著那股實誠勁兒,把婚事定了下來。
婁曉娥湊過來,給他捏著肩膀:“你說這事兒怪不怪?越是小心翼翼,越容易出錯;反倒是劉五四這樣,破罐子破摔似的,倒成了。”
“大概是因為他沒藏著掖著。”葉辰握住她的手,“他的緊張是真的,想對小靜好也是真的,這些比那些精心準備的場面話管用多了。”
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牆上掛著的的確良襯衫上,油漬已經洗乾淨了,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葉辰知道,明天醒來,劉五四大概又會騎著那輛破腳踏車,顛顛地去給小靜送早飯,說不定還會在路上遇到點小麻煩,但他臉上的笑,肯定比今天更甜。
這樣的日子,就算偶爾倒黴透頂,也藏著峰迴路轉的甜,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