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的晨霧還沒散盡,葉辰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他披衣下床,推開門看見老李站在院門口,手裡攥著頂舊帽子,指節泛白,眼圈比昨天更紅了。
“小葉,你能不能……陪我去趟小張他家?”老李的聲音發顫,“他爹媽今早就收拾東西要回鄉下,我勸不住……那老兩口走得急,我怕路上出啥事。”
葉辰心裡一緊,趕緊回頭跟婁曉娥交代了兩句,抓起外套就跟著老李往外走。路上他才知道,張父凌晨就把撫卹金揣在懷裡,說啥也不在城裡待了,說看見廠裡的煙囪就想起兒子,心裡堵得慌。
張家租的小旅館在巷子深處,推門進去時,張母正坐在床沿疊衣服,動作慢得像在數針腳。張父蹲在牆角,面前擺著個鼓鼓囊囊的藍布包,裡面除了帶來的鋪蓋,就只有小張留在宿舍的幾件舊工裝,疊得方方正正,上面還能看見機床油漬蹭出的印子。
“大叔,大媽。”葉辰輕聲打招呼。
張母抬起頭,眼睛腫得只剩條縫,看見他們,突然放下衣服抹起淚來:“葉醫生,李師傅,你們別勸了。這城裡再好,沒有我兒了,待著燒心……”
“大媽,您聽我說。”葉辰蹲在她面前,“廠裡已經安排好了,給您二老在職工宿舍留了間房,水電全免,還有人照應。回去鄉下路遠,您倆這身體……”
“不回去咋整?”張父猛地站起來,聲音啞得像破鑼,“守著他的墳頭,我還能跟他說說話。在這兒?我連他埋哪兒都不知道!”
老李趕緊遞過杯水:“老張,你別激動。小張的後事廠里正辦著呢,打算葬在城郊的烈士陵園,那地方敞亮,有專人照看……”
“烈士陵園?”張母愣了愣,隨即哭得更兇了,“我兒才二十出頭啊,咋就成烈士了……他還沒娶媳婦呢……”
葉辰心裡像被針扎似的,掏出昨天婁曉娥準備的布包:“大媽,這是我愛人給您做的棉襖料子,您帶回去,天冷了能穿。還有這五十塊錢,是工友們湊的,路上買點吃的,別委屈自己。”
張父看著布包裡的藍咔嘰布,又看了看葉辰遞過來的錢,突然紅了眼眶,接過錢往懷裡一揣,對著他們深深鞠了一躬:“謝謝你們……謝謝廠裡的好心人……我兒沒白在這兒幹一場……”
“大叔您別這樣。”葉辰趕緊扶住他,“小張是好樣的,我們都記著他呢。”
正說著,傻柱拎著個食盒匆匆跑進來,裡面是剛出鍋的饅頭和小米粥:“叔,嬸,吃點東西再走。我娘說路上得有力氣,別餓壞了。”
張母看著熱氣騰騰的饅頭,突然抓起一個往嘴裡塞,沒嚼兩口就哽咽著咽不下去,眼淚掉在饅頭上,砸出小小的溼痕。張父接過粥碗,一口口往嘴裡送,喝著喝著,肩膀就開始一抽一抽的。
葉辰和老李、傻柱站在一旁,誰也沒說話。有些痛,只能靠時間慢慢磨,旁人說再多安慰的話,也抵不過心裡那道撕心裂肺的口子。
送老兩口去車站時,張父突然從布包裡掏出個小鐵盒,塞給葉辰:“葉醫生,這是我兒鎖在抽屜裡的,他說要等轉正了才開啟。現在……你幫他收著吧,也算留個念想。”
葉辰接過鐵盒,沉甸甸的,上面還掛著把小銅鎖,鎖孔裡塞著半張紙條,寫著“等我回來”四個字,字跡清秀,是小張的筆體。
火車開動時,張母趴在車窗上,望著外面哭成了淚人,張父背對著他們,肩膀卻一直抖。老李追著火車跑了兩步,終究沒追上,站在月臺上,像尊被霜打透的石像。
回廠的路上,老李突然抓住葉辰的胳膊:“小葉,你說……小張的事,是不是真跟那臺新機床有關?”
“您啥意思?”
“那機床是上個月剛從德國引進的,說明書全是外文,廠裡沒人能看懂。”老李的聲音壓得很低,“小張說過好幾次,那機床的安全栓有問題,他畫了圖紙想改裝,可領導說等這批訂單趕完再說……”
葉辰心裡咯噔一下。昨天調查組的人只問了小張的身體狀況,壓根沒提機床的問題。他停下腳步:“您確定安全栓有問題?”
“我親眼看見的!”老李急了,“上禮拜我幫他遞扳手,看見安全栓的彈簧都鏽了,他說再用幾次就得斷……”
這話像塊石頭砸進葉辰心裡。如果真是機床問題,那小張的死就不是意外,是可以避免的!他攥緊手裡的鐵盒,指節泛白:“李師傅,您跟我去趟廠長辦公室。”
王廠長正在翻看檔案,看見他們進來,放下筆嘆了口氣:“小張的事……我心裡也不好受。撫卹金和安葬費都批下來了,你們……”
“廠長,小張的死可能不是意外。”葉辰打斷他,把老李的話重複了一遍,“那臺德國機床的安全栓有問題,小張早就發現了,還畫了改裝圖,可沒人管!”
王廠長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有這事?調查組咋沒報上來?”
“他們壓根沒問機床的事!”老李激動地說,“就盯著小張是不是熬夜了,是不是身體不好,好像他是自己不小心……”
王廠長猛地站起來,抓起外套:“走,去機修班看看!”
機修班的門還鎖著,老李撬開窗戶爬進去,從抽屜裡翻出張皺巴巴的圖紙:“廠長您看!這就是小張畫的改裝圖,他說把安全栓換成錳鋼彈簧,再加裝個限位器,就能避免零件飛出……”
圖紙上的線條密密麻麻,標註得清清楚楚,角落還畫著個小小的笑臉,旁邊寫著“改完就能放心幹活啦”。王廠長捏著圖紙的手微微發抖,半天沒說話。
“我去找調查組!”王廠長突然往外走,腳步快得像陣風,“這事兒必須查清楚!不能讓小張死得不明不白!”
葉辰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稍安。他知道,就算查清楚了,小張也回不來了,但至少能給老兩口一個交代,給所有工友一個警示——安全生產不是嘴上說說,得真往心裡去。
中午回醫務室,白欣怡遞過來杯熱水:“哥,剛才韓大姐來送了筐雞蛋,說是給小張爹媽路上吃的,沒趕上,讓我給你。”
葉辰接過雞蛋,個個圓滾滾的,上面還沾著點雞糞,是剛從雞窩裡撿的。他想起韓春燕昨天說,小石頭總纏著小張教他疊紙飛機,說長大了也要當技術員。
“放那邊吧。”葉辰指了指牆角,“下午你給老李送去,他這兩天沒好好吃飯。”
白欣怡剛走,傻柱就端著碗紅燒肉進來了:“葉醫生,我娘說這肉得趁熱吃,補補精神。”他放下碗,搓著手,“那機床的事……能查明白不?”
“會的。”葉辰夾了塊肉,卻沒胃口,“廠長親自去了,肯定能查明白。”
傻柱嘆了口氣:“其實我早覺得那機床不對勁,上次路過聽見裡面響得邪乎,像有零件在打架……就是沒人敢說。”
“以後得敢說。”葉辰看著他,“不管啥時候,安全都是頭一條。小張用命換的教訓,不能白換。”
傻柱重重地點頭,眼圈又紅了。
傍晚下班,葉辰剛走到廠門口,就看見王廠長站在路燈下,手裡捏著份檔案。看見他,招了招手:“小葉,調查組把報告交上來了。那臺機床的安全栓確實不合格,彈簧材質不達標,還少裝了個限位器……是採購科的人貪便宜,找了家小作坊做的配件。”
“那……”
“採購科科長已經停職了,正在接受審查。”王廠長的聲音沉得像鉛,“廠裡決定,給小張追記一等功,把他的事蹟寫進廠報,讓所有人都記住這個教訓。”
葉辰心裡鬆了口氣,卻沒啥可高興的。一等功再光榮,也換不回那個愛說愛笑的年輕人了。
回到四合院,婁曉娥正給囡囡洗澡,看見他回來,趕緊問:“咋樣了?”
葉辰把事情跟她說了,婁曉娥沉默了半天,嘆了口氣:“能還他個清白,總是好的。”她擦乾囡囡的身子,抱到葉辰懷裡,“你看孩子多好,啥煩惱都沒有。”
囡囡在他懷裡咯咯直笑,小手抓住他胸前的鋼筆,往嘴裡塞。葉辰低頭親了親女兒的額頭,心裡突然覺得,活著真好,能看著孩子長大,能守著家人過日子,比啥都重要。
夜裡,他把那個小鐵盒放在桌上,藉著煤油燈的光端詳了半天。鎖孔裡的紙條透著股少年人的執拗,像小張生前的樣子,認定的事就一定做到。
“等明天找把鑰匙開啟看看。”葉辰對婁曉娥說。
“別開啟了。”婁曉娥按住他的手,“留著吧。有些念想,藏著比開啟好。”
葉辰點點頭,把鐵盒放進抽屜最深處,上面壓著囡囡的虎頭鞋。他知道,小張沒說完的話,沒實現的夢,會像這雙虎頭鞋似的,被好好收著,偶爾拿出來看看,心裡能暖一陣子。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抽屜上,靜悄悄的。葉辰抱著婁曉娥,聽著女兒均勻的呼吸聲,突然覺得踏實了不少。明天醒來,他還是會上班、下班、照顧家人,三點一線,簡單卻安穩。
而這份安穩,是多少像小張這樣的人,用血汗甚至性命換來的。得珍惜,真得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