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的梧桐葉落了滿地,被晨掃的工友掃成一堆堆,踩上去沙沙響。葉辰剛給醫務室的暖氣片放完水,就聽見門口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抬頭一看,張雨婷和淑琴正站在門口,手裡都捧著個布包,臉上帶著點侷促。
“葉醫生,忙著呢?”張雨婷先開了口,把布包往身後藏了藏,耳尖有點紅。
“剛忙完,進來坐。”葉辰搬了兩把椅子,“你們倆咋一塊兒來了?”
淑琴把布包往桌上一放,露出裡面的幾本線裝書,封皮都磨得起了毛:“這是南易讓我給你送來的,他說你上次說想看《本草綱目》,家裡正好有爺爺傳下來的舊本,讓你先看著。”
書是線裝的,紙頁泛黃發脆,上面還有密密麻麻的批註,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寶貝。葉辰拿起一本翻了翻,墨跡雖淡,卻透著股沉靜的力道,心裡一暖:“替我謝謝南易,這太珍貴了。”
“他說你幫了他不少忙,這點東西算啥。”淑琴笑了笑,眼角的細紋裡都是暖意,“再說你是醫生,看這書比擱在我們家落灰強。”
張雨婷這才把身後的布包拿出來,裡面是個嶄新的筆記本,封面上印著“勞動最光榮”的字樣:“這是……這是我給囡囡做的識字本,我在上面畫了點小動物,想著她以後學認字能用。”
筆記本的紙頁上,用彩筆描著歪歪扭扭的小貓小狗,旁邊還注著拼音,顯然費了不少心思。葉辰拿起翻了翻,每一頁都透著認真,連邊角都裁得整整齊齊。
“太用心了,囡囡肯定喜歡。”葉辰把筆記本收好,“你們倆今天咋有空過來?不用上班?”
“我調休,想著給你送書順便……順便問問裁剪班的事。”淑琴有點不好意思,“南易說總廠的白工程師誇他圖紙畫得好,讓我也學學看圖,以後能幫他打打下手。”
張雨婷跟著點頭:“我也是來問事的。工會要辦掃盲班,想請你去給大夥講講衛生常識,不知道你有空沒?”
兩人說完,都看著葉辰,眼裡帶著點期待。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們臉上,張雨婷的睫毛長而密,淑琴的眼角帶著笑紋,竟有種難得的默契。
“掃盲班的事沒問題,啥時候開課告訴我一聲就行。”葉辰先應了張雨婷,又轉向淑琴,“學看圖不難,我那兒有本《機械製圖入門》,晚上給你送過去,跟著南易一起琢磨,很快就能學會。”
兩人都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意。張雨婷想起上次技術交流會的事,心裡還有點發悶,這會兒看著淑琴踏實的樣子,突然覺得,比起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能實實在在學點東西、幫上身邊的人,心裡更踏實。
正說著,傻柱端著個飯盒闖了進來,裡面飄出紅燒肉的香味:“葉醫生,給你送點肉,婁曉娥說囡囡最近不愛吃飯,燉得爛乎點正好。”看見張雨婷和淑琴,愣了愣,“喲,倆大姑娘在呢?正好,嚐嚐我的手藝!”
淑琴笑著擺手:“不了,我得回趟家,南易中午要回來吃飯。”
張雨婷也站起身:“我也得回工會了,下午要統計掃盲班的人數。”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淑琴的步子穩當,張雨婷的腳步輕快,梧桐葉在她們腳邊打著旋。葉辰看著她們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兩個性格不同的姑娘,就像院裡的月季和雛菊,一個溫婉,一個明快,卻都在自己的日子裡,活得認真又熱烈。
中午回家吃飯,葉辰把書和筆記本遞給婁曉娥,說了兩女來訪的事。婁曉娥翻著《本草綱目》上的批註,驚歎道:“這字寫得真好,南易爺爺肯定是個細心人。”
“南易能有今天,少不了家裡的影響。”葉辰給女兒餵了口粥,小傢伙正抓著識字本上的小貓圖案啃,口水蹭得滿頁都是。
“張雨婷這姑娘也不容易,一個人撐著家,還總想著幫別人。”婁曉娥擦了擦女兒的口水,“掃盲班的事你可得好好準備,別辜負了她的心意。”
葉辰點點頭,心裡琢磨著該講些啥。衛生常識說簡單也簡單,說複雜也複雜,得講得通俗有趣,大夥才聽得進去。他想起院裡的三大爺總愛喝生水,二大爺冬天不愛開窗通風,許大茂家的孩子總愛撿地上的東西吃,或許從這些身邊事說起,效果會更好。
下午巡診時,葉辰特意繞到鍛工車間,南易正在打磨一個精密零件,額頭上滲著汗,眼神卻亮得很。
“書給葉醫生了?”南易頭也沒抬,手裡的砂紙卻慢了些。
“給了,他說很珍貴,還讓我謝謝你。”淑琴遞過水壺,“他說晚上給我送本《機械製圖入門》,讓我跟你一起學。”
南易手裡的砂紙頓了頓,嘴角悄悄往上揚:“那你可得好好學,以後咱夫妻同心,說不定能搞出個新發明。”
淑琴被逗笑了,在他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就你能說,先把手裡的活幹好再說。”
兩人的笑聲混著機器的轟鳴,在車間裡盪開,像撒了把糖,甜絲絲的。旁邊的閻解放看著,手裡的扳手差點掉地上,趕緊低下頭假裝忙活,嘴角卻忍不住跟著上揚——這陣子他跟著二大爺學切菜,又跟著南易學認字,心裡的疙瘩慢慢解開了,看啥都覺得順眼。
傍晚,葉辰拿著《機械製圖入門》往南易家走,路過張雨婷宿舍時,看見她正趴在桌上寫著啥,檯燈的光暈在她身上罩了層暖黃。
“還沒下班?”葉辰敲了敲門。
張雨婷趕緊把本子合上,臉上有點慌:“剛統計完人數,正準備回家。”
葉辰瞥見本子上寫著“衛生常識課教案”,上面還畫著簡單的示意圖,心裡明白了七八分:“你也在琢磨掃盲班的事?”
張雨婷不好意思地點點頭:“我想著光講衛生太單調,要是能結合著認字,大夥學得能快些。”她把本子翻開,上面用紅筆標著“洗手”“通風”“消毒”等詞,旁邊還注著筆畫順序。
“這主意好。”葉辰把書遞給她,“你幫我看看,這些內容適合不適合?”
張雨婷接過書,認真地翻著,時不時點點頭:“這些都挺實用的,尤其是預防感冒和腹瀉的,冬天最容易犯。”她指著其中一頁,“這裡可以加個‘勤曬被褥’,院裡好多街坊冬天都不愛曬被子。”
兩人湊在一起討論了半天,夕陽從窗戶斜照進來,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像幅安靜的畫。張雨婷看著葉辰認真的側臉,突然覺得,這樣踏踏實實地做事,比胡思亂想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心裡安穩多了。
“對了,趙顧問今天來工會了,問你要不要那本英文版的《外科總論》。”張雨婷突然想起這事,語氣平靜得像說件平常事。
“他咋知道我想要那本書?”葉辰有點意外。
“上次技術交流會你跟他提過一嘴,沒想到他記著呢。”張雨婷笑了笑,“我說你肯定想要,讓他給你留著,我明天幫你取回來。”
“那就麻煩你了。”葉辰看著她坦然的樣子,心裡鬆了口氣——這姑娘總算走出那段不切實際的幻想了。
從張雨婷宿舍出來,天已經擦黑。四合院的燈一盞盞亮起來,二大爺家傳來訓斥孩子的聲音,三大爺在院裡數著今天撿的煤核,傻柱哼著小曲往秦淮茹家送菜,煙火氣混著飯菜香,在冷夜裡格外暖人。
南易家的燈也亮著,淑琴正趴在桌上,藉著燈光學看圖譜,南易在一旁給她講解,時不時指著圖紙比劃,兩人頭湊得很近,說不出的溫馨。
“書帶來了?”南易看見葉辰,趕緊搬了把椅子。
“帶來了,從基礎學起,不難。”葉辰把書遞給淑琴,“有不懂的隨時問我,或者問白工程師,她雖然嚴, but 很樂意教人。”
“白工程師今天還誇南易了呢,說他有靈氣。”淑琴翻開書,眼睛亮晶晶的,“我可不能拖他後腿。”
南易撓了撓頭,從灶上端出碗熱湯:“先喝湯,剛燉的蘿蔔湯,暖暖身子再學。”
葉辰看著這一幕,心裡突然覺得,這書送得值。不管是《本草綱目》還是《機械製圖入門》,或是張雨婷的識字本,都像根線,把院裡的人悄悄連在了一起,你幫我一把,我扶你一程,日子就這麼在書頁的翻動聲裡,慢慢暖了起來。
回到家,婁曉娥正給女兒講故事,手裡拿著的正是張雨婷做的識字本,小傢伙指著上面的小狗圖案,咿咿呀呀地喊著“汪汪”。
“囡囡可喜歡這本子了,剛才抱著不肯撒手。”婁曉娥笑著說,“張雨婷這姑娘手真巧。”
葉辰走過去,從懷裡掏出本舊書,是他從家裡帶來的《兒童衛生習慣養成》:“明天我把這個也帶給張雨婷,讓她掃盲班的時候用。”
婁曉娥翻了翻,裡面有不少插圖,畫著洗手、刷牙的步驟,簡單明瞭:“這個好,比光說管用多了。”
女兒抓起書,在上面啃了起來,口水蹭得封面都溼了。葉辰把她抱起來,在她臉上親了口,窗外的月光正好照進來,落在識字本的小貓圖案上,泛著柔和的光。
他想起張雨婷認真標註的教案,想起淑琴低頭看圖的樣子,想起南易珍藏的《本草綱目》,突然覺得,這軋鋼廠和四合院的日子,就像這些書,看似平淡,卻藏著說不盡的溫暖。有人送書,有人讀書,有人一起琢磨書裡的道理,再冷的冬天,也能過得熱氣騰騰。
第二天一早,葉辰把《兒童衛生習慣養成》帶給張雨婷,她眼睛一亮,立刻翻開看:“這個太實用了!我正愁咋給大夥講清楚洗手的步驟呢!”
“能幫上忙就好。”葉辰笑了笑,“南易說你畫的小動物很可愛,讓淑琴也學著點,以後給他們孩子做識字本。”
張雨婷的臉瞬間紅了,卻笑得眉眼彎彎:“等囡囡學完了,我再給她畫新的。”
陽光透過工會辦公室的窗戶,照在兩人手裡的書上,紙頁上的字跡彷彿活了過來,在字裡行間寫滿了尋常日子的溫度。葉辰知道,這兩女送來的不僅是書,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而他能做的,就是把這份心意傳遞下去,讓這軋鋼廠和四合院裡的日子,在書香和煙火氣裡,過得越來越踏實,越來越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