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的鐵皮屋頂被秋陽曬得發燙,醫務室裡的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吹不散空氣中瀰漫的藥味。葉辰剛給一個被機床蹭破皮的學徒包紮好傷口,就看見小張從外面急匆匆跑進來,手裡捏著張皺巴巴的紙條,臉色發白。
“葉醫生,這是……這是從秦家村帶回來的血樣報告。”小張把紙條往桌上一放,聲音都在發顫,“李醫生說,有三個村民的結果不對勁,像是……像是肝吸蟲感染,比血吸蟲還麻煩。”
葉辰拿起報告,指尖劃過“陽性”兩個字,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肝吸蟲病比血吸蟲更隱蔽,一旦錯過最佳治療期,會直接損傷肝臟。他想起秦家村那口露天水井,想起村民們總說“生水喝著涼快”,心裡沉得像灌了鉛。
“我得再去一趟秦家村。”葉辰抓起藥箱,“你去跟廠長說一聲,就說情況緊急,我今天就出發。”
“現在?”小張愣了愣,“可是……總廠的王副組長昨天還打電話來,問你調令的事考慮得怎麼樣了。”
“先不管他。”葉辰把報告摺好塞進白大褂口袋,“人命關天,調令的事以後再說。”
剛走出醫務室,就撞見王副組長的司機小李,他正靠在吉普車上抽菸,看見葉辰就直起身:“葉醫生,王副組長在廠長辦公室等你呢,說有要事商量。”
葉辰心裡咯噔一下,這王副組長來得未免太巧。他繞開小李往廠門口走,卻被對方攔住:“葉醫生,你這是要去哪兒?王副組長特意交代了,見不到你他不走。”
“我去秦家村,有急診。”葉辰耐著性子解釋,“你讓王副組長先等會兒,我去去就回。”
“那可不行。”小李掏出個信封,遞到葉辰面前,“王副組長說了,你要是肯在調令上簽字,這裡面的錢你先拿著,算是給你愛人的安家費。”
信封厚厚的,捏在手裡沉甸甸的。葉辰的眼神冷了下來:“把錢收起來。我去看病是公事,籤不簽字是我的私事,不勞王副組長費心。”
他推開小李,徑直往停在門口的三輪車走去——那是他準備去秦家村坐的農用三輪車,司機正蹲在路邊啃饅頭。小李在後面喊:“葉醫生,你可想好了!得罪王副組長,沒你好果子吃!”
葉辰沒回頭,跳上三輪車就催促司機:“快走。”
三輪車在土路上顛簸著,揚起的塵土嗆得人直咳嗽。葉辰望著窗外掠過的白楊樹,心裡像壓著塊石頭。王副組長這是明擺著用調令拿捏他,可秦家村的村民還在等著治療,他不能不管。
傍晚時分,三輪車終於到了秦家村村口。葉辰剛跳下車,就看見李醫生揹著藥箱往村外跑,看見他就喊:“葉醫生,你可來了!老秦家的媳婦快不行了,上吐下瀉,肝區疼得直打滾!”
葉辰跟著李醫生往村裡跑,剛進老秦家的院門,就聽見屋裡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喊聲。炕上的女人蜷縮著身子,臉色黃得像蠟,嘴唇乾裂起皮,看見葉辰就抓著他的手:“葉醫生,救救我……我娃才三歲……”
“別說話,我看看。”葉辰拿出聽診器,剛要聽心跳,就聽見院門口傳來汽車喇叭聲。他抬頭一看,頓時愣住了——王副組長的吉普車竟然停在了院裡,王副組長正揹著手站在門口,臉上掛著意味深長的笑。
“葉醫生,真巧啊。”王副組長走進來,目光在炕上的女人身上掃了一圈,“我聽說秦家村有重症病人,特意從總廠帶了特效藥過來,沒想到在這兒遇見你。”
李醫生愣了愣:“王領導,您怎麼……”
“我剛好有事過來。”王副組長打斷她,從司機手裡接過個藥箱,“這是總廠醫務室的進口藥,治肝吸蟲特別管用,就是……”他話鋒一轉,看向葉辰,“這藥是按人頭配的,葉醫生不是總廠的人,怕是用不了。”
葉辰的拳頭瞬間攥緊了。王副組長這是故意的!他明知道秦家村缺藥,卻把藥當成要挾他的籌碼。炕上的女人疼得哼唧起來,她男人“撲通”一聲跪在王副組長面前:“領導,求您救救我媳婦吧!我給您磕頭了!”
王副組長側身躲開,目光落在葉辰身上:“葉醫生,簽了這份調令,這藥現在就能用。你是醫生,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他把調令和鋼筆遞到葉辰面前,金錶的鏈子在燈光下晃得人眼暈。周圍的村民都看著葉辰,眼神裡有期待,也有不安。李醫生拉了拉他的衣角,小聲說:“葉醫生,救人要緊……”
葉辰看著炕上痛苦呻吟的女人,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男人,心裡像被刀割一樣。他知道王副組長這是在侮辱他——用病人的命逼他低頭,這是對一個醫生最大的侮辱。
“好,我籤。”葉辰接過鋼筆,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他在調令上籤下自己的名字時,感覺有甚麼東西在心裡碎了,清脆得像玻璃落地。
王副組長接過調令,滿意地笑了,立刻讓小李開啟藥箱:“給她用藥。”
看著特效藥被緩緩推進女人的靜脈,她的呻吟漸漸輕了,葉辰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王副組長拍著他的肩膀:“這就對了嘛,識時務者為俊傑。等你到了總廠,我保證你前途無量。”
葉辰沒說話,轉身走出屋。院外的月光冷冷地灑在地上,像一層薄霜。他抬頭望著天上的星星,突然覺得無比諷刺——他救了人,卻像是輸掉了甚麼更重要的東西。
第二天一早,葉辰準備回軋鋼廠。王副組長的吉普車要順路回城,非要拉他一起走。車裡瀰漫著香水味,和秦家村的泥土味格格不入。王副組長哼著小曲,時不時從後視鏡裡看葉辰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個戰利品。
“葉醫生,其實你該謝謝我。”王副組長突然開口,“要不是我,老秦家的媳婦怕是熬不過昨晚。這就叫‘雙贏’,你救了人,我也完成了任務。”
“這就是你所謂的‘把柄’?”葉辰的聲音冷得像冰,“用病人的命當籌碼,你不覺得噁心嗎?”
王副組長的臉色沉了沉:“我這是幫你認清現實。在這個世道,光有好心腸沒用,得有靠山。”他從包裡掏出個信封,“這是給你的‘辛苦費’,拿著。”
葉辰一把打掉他手裡的信封,鈔票散了一地:“收起你這套!我葉辰雖然不是甚麼大人物,但還不至於用病人的命換前程!”
吉普車猛地停在路邊,王副組長指著車門:“你給我下去!”
“不用你趕。”葉辰推開車門,跳下車,“調令我簽了,但你記住,我不是怕你,是不想看著病人送死。至於總廠的工作,你另請高明!”
他轉身往回走,土路揚起的塵土沾滿了他的白大褂,卻讓他覺得心裡無比清明。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比吉普車裡的香水味舒服多了。
回到軋鋼廠時,已經是傍晚。葉辰剛走進四合院,就看見婁曉娥抱著女兒在門口等他,女兒看見他就伸出胖手要抱。婁曉娥看著他滿身塵土,眼裡閃過一絲擔憂:“怎麼了?秦家村那邊不順利?”
葉辰接過女兒,在她臉上親了口,把事情的經過說了說。婁曉娥聽完,沉默了半天,突然說:“你做得對。要是為了工作眼睜睜看著人出事,咱們心裡一輩子都不安生。”
傻柱從院裡跑出來,手裡拎著瓶酒:“葉辰,我都聽說了!你沒慫!夠爺們!這酒我珍藏了三年,今晚咱哥倆喝了!”
三大爺和二大爺也走了出來,三大爺說:“王副組長算個啥?咱不稀罕他那總廠的工作!”二大爺難得沒咋呼,只是拍了拍葉辰的肩膀:“是漢子就該這樣,不能讓人戳脊梁骨。”
夜色漸濃,四合院裡亮起了燈。傻柱炒了幾個菜,大家圍坐在院裡的石桌上,酒杯碰撞的聲音清脆響亮。葉辰看著身邊的親人朋友,看著女兒在婁曉娥懷裡咯咯笑,突然覺得,王副組長的侮辱算不了甚麼。
真正重要的,是守住心裡的那點念想,那點不肯向齷齪低頭的骨氣。就像這院裡的老槐樹,不管經歷多少風雨,總能在春天抽出新綠,活得堂堂正正。
第二天一早,葉辰剛到醫務室,就看見廠長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份檔案。“葉辰,總廠那邊來電話,說你拒不到崗,要給你處分。”廠長把檔案遞給她,“但我跟上面說了,你是為了救人,處分的事我頂著。”
葉辰看著廠長,眼眶有點熱:“廠長……”
“別多說了。”廠長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當你的廠醫,咱分廠離不了你。”
陽光透過醫務室的窗戶照進來,落在藥箱上,反射出溫暖的光。葉辰知道,他失去了去總廠的機會,甚至可能招來麻煩,但他一點也不後悔。
因為有些東西,比前途更重要。比如良心,比如尊嚴,比如那些在你需要時,願意站在你身邊的人。這些,才是生活裡最硬的底氣,最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