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的工會辦公室裡,窗臺上的仙人掌又開了朵嫩黃的花,張雨婷卻沒心思看。她攥著份考勤表,指節捏得發白,耳邊還回響著王副組長剛才的訓斥,字字像針紮在心上。
“這點小事都辦不好,留你在工會有甚麼用?”王副組長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茶葉沫子濺出來,“葉辰拒不到總廠報到,你作為工會幹事,就該去做做他的思想工作!不是讓你在這兒當擺設!”
張雨婷張了張嘴,想說葉辰是為了秦家村的病人才拒籤調令,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太清楚王副組長的性子,跟他講道理,只會被罵得更兇。
“我知道了,王副組長。”她低下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知道就趕緊去!”王副組長站起身,金錶鏈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中午之前給我回話,要是辦不成,你這個幹事也別當了!”
辦公室的門被“砰”地甩上,震得窗臺上的仙人掌都抖了抖。張雨婷看著考勤表上“葉辰”兩個字,眼圈突然紅了。
她來工會三年,從收發檔案的臨時工做到幹事,靠的不是溜鬚拍馬,是實打實的勤快。誰家裡有困難,她跑前跑後幫忙申請補助;哪個車間鬧矛盾,她磨破嘴皮調解;就連食堂的菜鹹了淡了,她都記在本子上跟南易唸叨。可在王副組長眼裡,這些都不算事,只有“聽話”才算本事。
桌上的電話響了,是醫務室的丁秋楠打來的,聲音急火火的:“張幹事,你快來看看吧!二大爺把閻解曠堵在醫務室了,說他偷了家裡的錢,非要搜身不可!”
張雨婷心裡一緊,抓起帆布包就往外跑。她知道二大爺的脾氣,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閻解曠那孩子又是個犟脾氣,真鬧起來少不了捱揍。
醫務室裡果然一片混亂。二大爺一手叉腰,一手舉著根藤條,唾沫星子噴了閻解曠一臉:“你個小兔崽子!我親眼看見你從家裡抽屜裡拿錢!還敢狡辯?”
閻解曠揹著手,漲紅了臉:“我沒拿!那是我撿廢品攢的錢,想給我媽買雙棉鞋!”
“撿廢品能攢五塊錢?你當我老糊塗了?”二大爺揚手就要打,被葉辰攔住。
“二大爺,有話好好說,孩子手裡的錢我看過,都是毛票和分幣攢的,不像偷的。”葉辰把閻解曠往身後拉了拉,這孩子手裡還攥著個布包,邊角都磨破了。
“葉醫生你別護著他!”二大爺氣得吹鬍子瞪眼,“這院裡誰不知道閻家老三手腳不乾淨?上次還偷傻柱的肉呢!”
“我沒有!”閻解曠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那肉是傻柱哥給我的!”
張雨婷趕緊走上前,笑著打圓場:“二大爺,解曠這孩子我知道,老實得很。是不是有啥誤會?您先消消氣,我給您倒杯水。”
她一邊給二大爺遞水,一邊給閻解曠使眼色,讓他先認個錯。可這孩子擰得像塊石頭,梗著脖子就是不低頭。
正僵持著,閻埠貴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進來了,看見這架勢,氣得直咳嗽:“咋回事?又在外面惹事?”
“爸!我沒惹事!”閻解曠委屈得不行,把布包往桌上一倒,嘩啦啦滾出一堆毛票和分幣,“這是我攢的錢,想給我媽買雙棉鞋,二大爺非說我是偷的!”
閻埠貴看著桌上的錢,又看了看兒子凍得通紅的手,突然嘆了口氣:“傻小子,你咋不早說?”他轉向二大爺,“他孃的棉鞋漏了好幾回了,這孩子心疼,天天放學就去撿廢品……”
二大爺舉著藤條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最後把藤條往地上一扔:“嗨,這……這不是怕他學壞嘛!”
一場風波總算平息。閻埠貴拉著閻解曠道歉,二大爺彆扭地擺擺手,轉身走了,背影看著有點狼狽。
張雨婷幫著把錢撿起來,重新包好遞給閻解曠:“以後攢錢跟家裡說一聲,免得誤會。”
閻解曠點點頭,小聲說了句“謝謝張阿姨”,跟著閻埠貴走了。
醫務室裡只剩下葉辰和張雨婷,空氣突然安靜下來。張雨婷看著地上散落的藤條印,突然覺得鼻子發酸。
“又被王副組長為難了?”葉辰遞過來杯熱水,他剛才看見張雨婷進門時眼圈紅紅的。
張雨婷接過水杯,指尖碰著溫熱的杯壁,突然沒忍住,眼淚掉了下來:“他讓我勸你去總廠,說勸不動就讓我滾蛋……”
她這一哭,倒把葉辰弄愣了。他印象裡的張雨婷總是笑眯眯的,再難的事都扛著,從沒見過她掉眼淚。
“我知道你不想去總廠。”張雨婷抹著眼淚,聲音哽咽,“秦家村的事我聽說了,你做得對……可我……我就是覺得憋屈。我在工會幹了三年,天天跑斷腿,結果還不如會說幾句好聽的……”
窗外的風吹進來,捲起地上的紙片。張雨婷的肩膀微微聳動著,像株被雨打蔫的向日葵。葉辰突然想起上次在廢料場,她偷偷給閻解曠塞糖糕的樣子,原來再堅強的人,也有撐不住的時候。
“別跟他置氣。”葉辰遞給她塊手帕,“王副組長那樣的人,你越在意,他越得寸進尺。”
張雨婷接過手帕,上面還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心裡稍微舒服了點:“可我要是辦不成,真得被辭退……我媽還等著我寄錢回去買藥呢。”
葉辰沉默了。他知道張雨婷的難處,父親早逝,母親重病,全家就靠她這點工資撐著。王副組長就是捏準了這一點,才敢這麼逼她。
“要不……我去跟王副組長說聲?”葉辰猶豫著開口,“就說我再考慮考慮,讓他別為難你。”
“不行!”張雨婷立刻抬起頭,眼淚還掛在睫毛上,眼神卻亮了,“你不能去!他就是想拿捏你,你去了正中他下懷!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決。”
她擦乾眼淚,把水杯往桌上一放,像是做了甚麼決定:“大不了就被辭退,憑我的本事,總能找到活兒幹。總不能為了份工作,丟了良心。”
這話擲地有聲,讓葉辰心裡一動。他看著張雨婷泛紅的眼睛,突然覺得這姑娘比自己想象中硬氣多了。
中午吃飯時,傻柱端著個飯盒闖進工會辦公室,裡面是剛燉好的排骨:“張幹事,我聽葉辰說了,那王副組長就是個狗東西!你別往心裡去,真要是被辭退了,來食堂幫我打下手,我給你開工資!”
張雨婷看著飯盒裡冒著熱氣的排骨,眼眶又熱了:“傻柱哥,謝謝你……”
“謝啥!都是街坊!”傻柱撓撓頭,“葉辰說了,你要是為難,他就去總廠當幾天‘臥底’,等把王副組長那點破事揪出來,再捲鋪蓋走人!”
張雨婷愣住了:“他真這麼說?”
“那還有假!”傻柱拍著胸脯,“葉辰那人你還不知道?最講義氣!”
正說著,葉辰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份檔案:“張幹事,這是秦家村的疫病報告,你幫我交上去。對了,王副組長在不在?我找他有點事。”
張雨婷心裡一緊:“你真要去……”
“不去。”葉辰笑了笑,揚了揚手裡的檔案,“我是來給他送報告的,順便跟他說,總廠的工作我不感興趣,但秦家村的後續治療,總廠得撥點經費,這是他當副組長的本分。”
張雨婷看著葉辰走進廠長辦公室的背影,突然覺得心裡那塊憋了很久的石頭,好像鬆動了點。傻柱在一旁說:“你看,天塌不下來。”
她拿起那塊帶著消毒水味的手帕,輕輕疊好放進兜裡。窗外的仙人掌迎著陽光,嫩黃的花瓣舒展著,像個小小的笑臉。
下午,張雨婷去給王副組長送檔案,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爭吵聲。是葉辰的聲音,不高,卻很堅定:“……秦家村還有十五個疑似病例等著治療,經費必須到位。至於我去不去總廠,那是我的自由,您無權干涉。”
王副組長的聲音氣急敗壞:“你以為你算個甚麼東西?信不信我讓你在軋鋼廠待不下去!”
“不信。”葉辰的聲音很平靜,“我是醫生,只要還有病人需要我,我就待得下去。”
張雨婷站在門口,突然挺直了腰板。她推開門,把檔案往桌上一放:“王副組長,這是秦家村的報告。另外,關於葉辰同志的工作調動,工會認為應該尊重個人意願。您要是再用職權施壓,我就往總廠紀委遞材料。”
王副組長愣住了,大概沒料到平時唯唯諾諾的張雨婷敢跟他叫板。張雨婷迎著他的目光,沒再低頭——她突然想明白了,憋屈解決不了問題,該硬氣的時候,就得挺直腰桿。
走出廠長辦公室,陽光正好。葉辰站在走廊裡等她,笑著說:“剛才挺勇敢。”
張雨婷的臉有點紅,卻笑得很輕快:“跟你學的。”
兩人並肩往車間走,風裡帶著煤煙和飯菜的香味。張雨婷看著遠處的煙囪,突然覺得,那些憋在心裡的委屈,好像被這風吹散了不少。
晚上回到家,張雨婷給母親寫信,筆鋒比平時有力了些:“媽,您別擔心,我在廠裡挺好的。今天學會了拒絕別人,感覺……挺痛快的。”
窗外的月光照在信紙上,像撒了層銀粉。她想起葉辰遞過來的那杯熱水,想起傻柱飯盒裡的排骨,突然覺得,就算日子難了點,身邊有這些熱乎的人,再大的憋屈,也能慢慢消化掉。
第二天一早,張雨婷剛到工會,就看見王副組長的吉普車開出了廠門。廠長走過來說:“總廠來電話,讓王副組長回去彙報工作,估計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了。”
張雨婷心裡鬆了口氣,拿起掃帚開始打掃辦公室。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窗臺上的仙人掌上,那朵嫩黃的花,開得更豔了。她突然覺得,今天的空氣裡,都帶著點甜絲絲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