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的醫務室剛消完毒,消毒水的味道還沒散盡,葉辰正低頭核對藥品清單,就聽見門口傳來一陣熟悉的腳踏車鈴聲。他抬頭望去,只見傻柱騎著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腳踏車,車後座綁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包,老遠就喊:“葉辰!快出來搭把手!”
葉辰放下手裡的清單,走出醫務室。傻柱已經把腳踏車停在門口,正費力地往下卸布包,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可算到了,這包東西沉得像塊鐵。”
“這裡面裝的啥?”葉辰幫他把布包拎下來,入手果然沉甸甸的。
“南易託我給你帶的。”傻柱抹了把汗,咧嘴一笑,“他說你前陣子下鄉調查,肯定沒吃好,讓我給你帶點臘肉和幹辣椒,都是他託人從老家捎來的。”
布包一開啟,一股濃郁的肉香混著辣椒的辛香撲面而來。臘肉被切成整齊的長條,油光鋥亮;幹辣椒紅彤彤的,看著就夠勁。葉辰心裡一暖,南易的手還沒完全恢復,竟還惦記著他。
“替我謝謝他。”葉辰把布包往醫務室裡拎,“你咋這時候過來?食堂不忙?”
“忙啥忙,今天后勤科查庫房,讓我們食堂停工半天。”傻柱跟進來,往診床上一坐,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就喝,“對了,我剛才過來的時候,看見二大爺在廠門口跟人吵架,好像是為了他兒子的工作。”
“劉建軍?”葉辰想起二大爺那個遊手好閒的二兒子,前陣子剛因為賭錢被二大爺揍了一頓,“他又咋了?”
“還能咋,想託關係進咱廠當學徒,結果被保衛科的老周攔了。”傻柱撇撇嘴,“二大爺那脾氣,能跟人好好說?剛才差點沒把老周的帽子拽下來。”
葉辰正想說話,就聽見醫務室門口傳來咳嗽聲。二大爺劉海中揹著手站在門口,臉漲得通紅,顯然是剛吵完架,看見葉辰,臉上的怒氣消了點,卻還是梗著脖子:“葉辰,我聽說你跟廠長熟?”
“二大爺有事?”葉辰給他倒了杯水。
“也沒啥大事。”劉海中接過水杯,手指在杯壁上蹭來蹭去,“就是……就是建軍那小子,最近幡然醒悟了,想找個正經活兒幹。你看咱廠能不能……”
“二大爺,不是我不給你面子。”葉辰打斷他,“廠裡招學徒有規矩,得考試,還得查檔案。建軍前陣子剛因為賭錢被聯防隊抓過,檔案上有記錄,怕是不好辦。”
“我知道我知道。”劉海中急了,聲音都拔高了,“可他知道錯了啊!這陣子天天去廢品站幫工,掙的錢都給我交回來了!你就不能通融通融?”
傻柱在一旁插話:“二大爺,葉醫生說得對,規矩就是規矩。再說建軍那性子,進廠了要是再犯渾,不是給葉醫生添麻煩嗎?”
“你閉嘴!”劉海中氣不打一處來,“這裡有你說話的份?”
兩人正吵著,廠門口突然傳來汽車喇叭聲。一輛綠色的吉普車停在醫務室門口,車門開啟,總廠紀檢組的王副組長走了下來,依舊是那身筆挺的中山裝,金錶在陽光下閃著光。
“喲,這麼熱鬧?”王副組長走進來,目光在二大爺和傻柱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葉辰身上,“葉醫生,忙著呢?”
葉辰心裡咯噔一下,這王副組長怎麼突然來了?難道是為了調去總廠的事?
“王副組長稀客。”葉辰不動聲色地往旁邊站了站,“您怎麼來了?”
“哦,我剛好有事過來。”王副組長笑得客氣,眼神卻帶著審視,“總廠那邊聽說你們分廠的血吸蟲病篩查做得不錯,讓我來取份報告。順便……看看葉醫生考慮得怎麼樣了。”
最後那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像塊石頭扔進水裡,讓屋裡的氣氛瞬間變了。二大爺和傻柱都看出不對勁,識趣地閉了嘴。
“報告我整理好了,這就給您拿。”葉辰轉身去翻抽屜,心裡卻在打鼓。他還沒跟婁曉娥商量好要不要去總廠,王副組長這時候來,顯然是催他做決定。
王副組長接過報告,卻沒看,只是放在桌上:“葉醫生,總廠的待遇你是知道的,比在這兒強十倍。再說你愛人……婁曉娥是吧?聽說她以前在紡織廠上班,去了總廠,我能幫她安排個輕鬆點的活兒,不用再倒班。”
這話像根鉤子,撓得葉辰心裡直癢癢。婁曉娥在紡織廠三班倒,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他早就心疼了。可一想到分廠這些工友,想到四合院的街坊,又猶豫了。
“我……”
“王副組長!”門口突然傳來廠長的聲音,他氣喘吁吁地跑進來,“可算找著您了!剛才辦公室打電話,說秦家村那邊又發現了幾個疑似病例,讓葉醫生再去一趟!”
葉辰愣住了:“再去?”
“是啊,李醫生剛才打來的電話,說有個孩子病情加重了,指名要你去。”廠長擦著汗,“我正想去找你,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
王副組長的臉色沉了沉:“現在?可葉醫生……”
“人命關天,再重要的事也得往後放。”廠長打斷他,“葉醫生,你趕緊準備準備,車我都備好了。”
葉辰心裡鬆了口氣,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好,我這就去。”
他轉身往醫務室裡間走,剛拿起帆布包,就聽見王副組長在外面說:“既然葉醫生有事,那我就先回去了。調令的事,葉醫生想好了隨時給我打電話。”
等葉辰揹著包出來,吉普車已經不見了。二大爺和傻柱還在門口等著,看見他,二大爺難得沒咋呼,只是說:“秦家村那地方苦,你多帶點藥。”
傻柱也說:“我讓南易給你烙幾張蔥油餅,路上吃。”
廠長把他往車上送:“這次去可能得久點,家裡要是有啥困難,跟我說。”
葉辰點點頭,心裡五味雜陳。他知道,王副組長那句“剛好有事過來”不過是藉口,真正的目的是逼他答應調去總廠。而廠長那句“秦家村有病例”,說不定也是為了幫他解圍。
車開出軋鋼廠時,葉辰看見婁曉娥站在路邊,手裡還拎著個保溫桶。他讓司機停下車,跑過去:“你怎麼來了?”
“傻柱說你又要去秦家村,我給你裝了點鹹菜和饅頭。”婁曉娥把保溫桶塞給他,眼裡帶著擔憂,“王副組長來找你了?”
“嗯,說要取報告。”葉辰沒說調令的事,怕她擔心,“我可能得去半個月,你照顧好自己和孩子。”
“知道了。”婁曉娥幫他理了理衣領,“到了給我報個平安。”
車重新啟動,葉辰從後窗看著婁曉娥的身影越來越小,直到消失在拐角。他開啟保溫桶,裡面是他愛吃的蘿蔔乾鹹菜,還有幾個白胖的饅頭,上面印著個小小的手印——肯定是女兒趁婁曉娥不注意,伸手按上去的。
司機在前面說:“葉醫生,你這人緣真好,廠長都幫你擋總廠的人。”
葉辰笑了笑,沒說話。他知道,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剛好有事”,不過是有人願意幫你罷了。就像王副組長“剛好”來取報告,廠長“剛好”接到電話,傻柱“剛好”送來臘肉,二大爺“剛好”來求情——這些看似巧合的事,其實都藏著人心的溫度。
車在土路上顛簸著,往秦家村的方向駛去。葉辰看著窗外掠過的白楊樹,心裡突然踏實了。不管去不去總廠,不管未來有多少“剛好有事”,只要身邊有這些願意幫襯的人,有家裡那盞亮著的燈,就啥也不怕。
他從包裡掏出那個小布偶,是女兒常玩的那個,不知道啥時候被婁曉娥塞了進來。布偶的耳朵被啃得毛茸茸的,卻像帶著女兒的體溫,暖乎乎的。
葉辰把布偶放進懷裡,嘴角忍不住往上揚。這趟秦家村,就算再苦,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