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的早會剛散,葉辰抱著藥箱往醫務室走,就聽見鍛工車間傳來一陣吵嚷。隔著老遠,二大爺劉海中的大嗓門穿透機器轟鳴,像面破鑼似的敲得人耳朵疼:“你個小兔崽子!敢跟我耍橫?今天就讓你知道甚麼叫規矩!”
他加快腳步拐進去,只見劉海中手裡攥著根磨得發亮的藤條,正指著個穿工裝的小夥子罵。那小夥子是車間新來的學徒,叫小吳,此刻梗著脖子,臉上還有道紅印子,顯然是捱了打,卻硬是不肯低頭:“我沒錯!是他先搶我工具的!”
“還敢頂嘴?”劉海中揚手就要再抽,被葉辰一把拉住。
“二大爺,有話好好說,動手幹啥?”葉辰把小吳往身後拉了拉,這孩子胳膊上已經起了道紅檁子,滲著血珠,“先去醫務室處理下傷口。”
“葉醫生你別護著他!”劉海中掙了掙沒掙開,氣得吹鬍子瞪眼,“這小子上班第一天就敢跟老師傅搶工具,我說他兩句還敢瞪我,不給他點教訓,以後還不得上天?”
周圍的工人都圍了過來,有勸的有看的。老周拄著柺杖嘆口氣:“二大爺,小吳年紀小,不懂事,你跟他較啥勁?”
“我這是為他好!”劉海中把藤條往地上一戳,火星濺起來,“想當年我當組長的時候,手下哪個敢炸刺?不聽話就得打!打完了再跟他講道理,這叫‘棍棒底下出孝子’,哦不,是‘棍棒底下出好徒’!”
葉辰沒理他這套歪理,拉著小吳往醫務室走。小吳還在氣頭上,嘴裡嘟囔:“他憑啥打我?那扳手本來就是我先拿到的,老王師傅非要搶,還說我‘毛手毛腳不配用新工具’!”
“新工具?”葉辰腳步頓了頓。廠裡上週剛發了批新扳手,按規矩是輪流用,老師傅優先不假,但動手搶就說不過去了。
到了醫務室,葉辰給小吳擦碘伏時,這孩子疼得直抽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沒掉下來。“葉醫生,我爹說了,在外頭不能讓人欺負,就算被打了也不能慫。”
葉辰笑了笑,棉籤在他傷口上輕了些:“不慫是對的,但得看跟誰硬氣。二大爺那人,你跟他硬碰硬,吃虧的是自己。”他想起劉海中年輕時在車間當組長,管手下全靠兩招——先把人罵暈,再把人打服,打完了又拎著酒去人家裡“賠罪”,美其名曰“先棒後糖,以德服人”。
正說著,劉海中拎著個布包進來了,藤條沒帶,臉上堆著笑,倒像換了個人。“小吳啊,剛才二大爺手重了,你別往心裡去。”他把布包往桌上一放,裡面是兩個白麵饅頭和一小瓶醬菜,“這是我家老婆子早上蒸的,你墊墊肚子。”
小吳扭過頭,不理他。
劉海中也不惱,拉了把椅子坐在旁邊,開始唸叨:“你以為二大爺願意動手?我那是恨鐵不成鋼!想當年我帶的徒弟,現在哪個不是車間的頂樑柱?就因為我管得嚴!上班搶工具,這要是在舊社會,是要被師傅逐出師門的!”
他從懷裡掏出個皺巴巴的本子,翻開來說:“你看,這是我記的‘車間規矩’,第一條就是‘尊師重道’,第二條‘工具有序’,第三條……”
小吳被他念得煩了,甕聲甕氣地說:“我知道錯了,以後不搶了。”
“這就對了嘛!”劉海中立刻眉開眼笑,拍著他的肩膀,“知錯能改就是好同志!下午我跟老王說說,讓他把新扳手先給你用兩天,不過你得保證,用完了擦乾淨歸位,聽見沒?”
小吳愣了愣,沒想到這老頭變臉這麼快,點了點頭,眼裡的怨氣消了不少。
葉辰在一旁看著,心裡直樂。二大爺這招“先打後哄”,還真有點效果。說是“以德服人”,其實是“棍棒開路,道理跟上”,一套組合拳下來,再擰的骨頭也得鬆鬆。
下午去四合院送藥,剛進院門就聽見劉海中家傳來哭喊聲。他推門進去,只見劉海中的二兒子劉建軍跪在地上,臉上掛著淚,劉海中手裡的藤條正“啪”地抽在旁邊的桌腿上,嚇了劉建軍一哆嗦。
“說!你是不是又去賭錢了?”劉海中瞪著眼,唾沫星子噴了劉建軍一臉,“我跟你說過多少次,賭錢是敗家玩意兒,你咋就不聽?”
“我……我沒賭……”劉建軍支支吾吾。
“還敢撒謊?”劉海中揚手就要打,被他媳婦拉住。
“當家的,有話好好說,孩子都這麼大了……”
“大?他要是懂事,能把他媽給的買菜錢拿去賭?”劉海中甩開她的手,藤條落在劉建軍背上,打得他“哎喲”一聲,“今天我非得打斷你的腿,讓你記一輩子!”
劉建軍疼得直打滾,終於哭喊著求饒:“爸!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別打了……”
“知道錯了?”劉海中停下手,喘著氣,“那你說說,錯哪兒了?”
“我不該……不該賭錢,不該騙我媽……”劉建軍抽抽噎噎地說,“我以後一定好好上班,再也不跟那些人來往了……”
“這還差不多。”劉海中把藤條往牆角一扔,從兜裡掏出五塊錢扔給他,“拿去,把你媽那買菜錢補上。再敢犯,我真打斷你的腿!”
劉建軍撿起錢,連滾帶爬地跑了。劉海中媳婦趕緊給丈夫倒了杯熱水:“你說你,每次都這樣,打完了又給錢,孩子能長記性嗎?”
“你懂啥?”劉海中喝了口熱水,哼了一聲,“這叫‘恩威並施’!先讓他知道疼,再給他條活路,他才知道怕,知道好歹!當年我爹就是這麼管我的,不然我能混到今天?”
葉辰在門口聽得直搖頭。這二大爺,對兒子和對徒弟一個套路,真是把“棍棒教育”和“以德服人”玩成了絕配。
正準備走,就見劉建軍偷偷摸摸從外面探進頭,看見葉辰,臉一紅,趕緊把五塊錢塞給他:“葉醫生,這錢你幫我還給我媽吧,就說……就說我撿的。”
葉辰接過錢,心裡有點暖。這孩子雖然犯渾,心裡還是有個數的。他把錢遞給劉海中媳婦,笑著說:“二大媽,建軍讓我把這個給你,說是路上撿的,怕你著急。”
劉海中媳婦一愣,隨即眼圈紅了,攥著錢唸叨:“這孩子……”
劉海中在一旁聽見了,嘴角撇了撇,卻沒再說啥,只是端起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兩大口,眼底的怒氣漸漸散了,多了點不易察覺的柔和。
晚上婁曉娥給葉辰端來洗腳水,笑著說:“今天在院裡聽見二大爺訓兒子了?那嗓門,半條街都能聽見。”
“可不是嘛,先打後哄,一套一套的。”葉辰把腳伸進熱水裡,舒服得嘆了口氣,“不過別說,還真管用,劉建軍晚上去車間加班了,說是要把賭輸的錢掙回來。”
婁曉娥擦著女兒的小手,眼裡帶著笑意:“其實二大爺那人,就是嘴硬心軟。當年傻柱他媽走得早,還是他偷偷給傻柱塞過好幾個饅頭呢。”
葉辰點點頭。這四合院的人,就像這深秋的天氣,看著冷,內裡卻藏著點熱乎氣。二大爺的“棍棒教育”聽著嚇人,可每一下都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疼惜;他的“以德服人”雖然粗糙,卻實實在在讓犯錯的人知道,錯了有懲罰,改了有活路。
第二天一早,葉辰去車間巡診,看見小吳正拿著新扳手,小心翼翼地給老王師傅遞工具,老王師傅臉上帶著笑,還跟他說:“這扳手得這麼握才省力……”
不遠處,劉海中揹著手在轉悠,看見這一幕,嘴角偷偷往上揚了揚,又趕緊板起臉,對著另一個偷懶的工人喊道:“哎!說你呢!幹活別磨磨蹭蹭的!”
陽光透過車間的窗戶照進來,落在機器上,落在工人們的笑臉上,也落在劉海中那根靠在牆角的藤條上。藤條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個沉默的守護者,守著這車間裡的規矩,也守著那些藏在嚴厲背後的溫暖。
葉辰看著這一切,突然覺得,二大爺這“以德服人”加“棍棒教育”的絕配,雖然糙了點,卻像這軋鋼廠的機器一樣,轟隆隆地轉著,把日子裡的歪歪扭扭,一點點敲打得筆直,過得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