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的午飯鈴響時,葉辰剛給鍛工車間的老周換完藥。老週上周被鐵塊砸了腳,恢復得不算快,纏著紗布的腳踝還腫著,嘴裡不停唸叨:“葉醫生,你說我這腳啥時候能好?再歇著,這個月的全勤獎就泡湯了。”
“快了,再養半個月就能下地。”葉辰收拾著藥箱,“全勤獎重要,腳更重要,彆著急。”他看了眼牆上的掛鐘,已經十二點半了,比平時晚了半小時,“我先回去了,下午記得讓徒弟來拿消炎藥。”
剛走出車間,就看見婁曉娥抱著女兒站在廠門口的老槐樹下,風把她的圍巾吹得飄起來,女兒裹在厚厚的小被子裡,只露出雙烏溜溜的眼睛,看見葉辰就咿咿呀呀地擺手。
“怎麼來了?”葉辰加快腳步迎上去,摸了摸女兒的小臉,果然涼絲絲的,“這麼冷的天,別把孩子凍著。”
“給你送點吃的。”婁曉娥從布包裡拿出個保溫飯盒,“早上你走得急,沒來得及吃飯。傻柱說總廠的人來了,在辦公室開了一上午會,我猜你肯定沒空去食堂。”
葉辰開啟飯盒,裡面是兩個白麵饅頭和一小碟炒鹹菜,還有個煮雞蛋,冒著熱氣。他心裡一暖,剛要說話,就看見廠長陪著幾個穿中山裝的人從辦公樓裡出來,為首的正是總廠紀檢組的王副組長,上次來查考勤那個,此刻正朝他這邊看。
“葉醫生,正好你在。”廠長揚手招呼他,“王副組長他們要去車間看看安全設施,你對廠裡熟,一起走走?”
葉辰把飯盒遞給婁曉娥:“你們先回去,我晚點回家。”
婁曉娥點點頭,小聲叮囑:“別太累了。”抱著女兒轉身往四合院走,女兒還在小被子裡伸著胳膊,似乎在跟他再見。
王副組長走過來,油亮的頭髮在陽光下泛著光,金錶的鏈子露在外面:“葉醫生,又見面了。上次查考勤的事,多有得罪。”他笑得客氣,眼神卻沒甚麼溫度。
“王副組長客氣了。”葉辰不卑不亢地回應,“您想看哪個車間?我帶您去。”
“就去你剛才出來的鍛工車間吧。”王副組長揮了揮手,身後的小李趕緊拿出筆記本,“聽說你們分廠的鍛工車間是老廠房,裝置都該換了,安全隱患不小啊。”
鍛工車間裡,機器的轟鳴聲震得人耳朵疼。老周正坐在角落啃饅頭,看見一群人進來,趕緊把腳往凳子底下縮了縮。王副組長的目光掃過鏽跡斑斑的機床,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這臺機床用了多少年了?”他指著角落裡那臺搖搖晃晃的衝床,“安全防護罩呢?”
車間主任趕緊解釋:“這臺是備用的,平時不用,防護罩拿去修了……”
“備用的就不用管了?”王副組長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萬一有人誤操作怎麼辦?出了人命誰負責?”他轉頭對小李說,“記下來,裝置老化,安全措施不到位,限期三天整改!”
小李埋頭記錄,筆尖在紙上劃得飛快。葉辰站在一旁,看著王副組長指著牆上的消防栓數落“水壓不足”,又盯著地上的油汙說“容易打滑”,心裡明白——這哪是查安全,分明是來找茬的。
果然,走出鍛工車間,王副組長突然拍了拍葉辰的肩膀:“葉醫生,我聽說你醫術不錯,尤其擅長處理工傷?”
“不敢當,都是分內事。”
“總廠醫務室最近缺個骨幹,我看你挺合適。”王副組長笑得意味深長,“調去總廠,級別提一級,工資漲三成,怎麼樣?”
葉辰愣了愣。總廠醫務室確實是個好地方,活兒輕待遇高,可他要是走了,分廠這攤子怎麼辦?老周這些工人找誰換藥?再說婁曉娥和女兒都在這邊,搬去總廠那邊的家屬院,離四合院遠不說,還得重新適應環境。
“王副組長,這事太突然了,我……”
“不用急著答覆。”王副組長掏出個信封塞給他,“這是調令的草稿,你回去想想,明天給我回話。”他湊近葉辰耳邊,聲音壓得很低,“我知道你跟崔大可那案子有點牽連,去了總廠,這些事都好說。”
這話像根針,扎得葉辰心裡一沉。他看著手裡的信封,牛皮紙的質感粗糙硌手,裡面的紙頁邊緣硌得人發慌。
從車間出來時,已經下午兩點多了。葉辰揣著信封往醫務室走,路過食堂,看見傻柱正蹲在門口抽菸,看見他就喊:“葉辰!你可算出來了!剛才婁曉娥來送飯,說你閨女有點發燒,讓你趕緊回去看看!”
“甚麼?”葉辰心裡咯噔一下,拔腿就往四合院跑,信封被他攥得變了形。
衝進家門,婁曉娥正抱著女兒在炕上喂藥,小傢伙哭得小臉通紅,額頭上敷著塊溼毛巾。“剛量了體溫,38度5,我已經給她吃了退燒藥。”婁曉娥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咋才回來?”
葉辰摸了摸女兒滾燙的額頭,心疼得不行:“廠裡有事耽擱了。怎麼樣?吃了藥好點沒?”
“剛吃下去,還沒見效。”婁曉娥擦掉女兒的眼淚,“你先歇會兒,我去熬點小米粥。”
看著妻女的樣子,葉辰把信封掏出來放在桌上,突然覺得那調令上的字無比刺眼。總廠的待遇再好,能比得上女兒發燒時守在她身邊重要?能比得上婁曉娥不用來回奔波的安穩?
正想著,院門口傳來三大爺的聲音:“葉辰在家不?總廠的人剛才來送信,說王副組長請你去他家吃飯,商量調工作的事,讓你現在就去!”
葉辰皺緊眉頭:“不去。”
“別啊!”三大爺擠進屋裡,搓著手說,“那可是王副組長!總廠的領導!去了說不定能給你透點訊息,對你有好處!”他瞥見桌上的信封,眼睛一亮,“調令都給你了?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啊!”
婁曉娥從廚房探出頭:“要不……你去看看?別掃了領導的面子。”她知道葉辰的性子,不愛跟領導打交道,可這次不一樣,王副組長明顯帶著威脅的意思,不去怕是會遭殃。
葉辰看著炕上漸漸睡著的女兒,又看了看婁曉娥眼裡的擔憂,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他拿起信封,嘆了口氣:“我去去就回。”
王副組長家住在總廠的家屬樓,三室一廳的房子,裝修得比葉辰家好太多。客廳裡擺著真皮沙發,牆上掛著山水畫,桌上的果盤裡放著蘋果和橘子,都是稀罕物。
“葉醫生來了?快坐。”王副組長穿著睡衣,手裡端著杯茶,“讓你愛人也一起來啊,人多熱鬧。”
“她在家看孩子,來不了。”葉辰坐在沙發邊緣,渾身不自在。
王副組長的愛人端來盤瓜子,笑著說:“葉醫生別客氣,就當在自己家。我們家老王總說,分廠有個葉醫生醫術好,人也踏實,早就想請你過來坐坐了。”
寒暄了幾句,王副組長話鋒一轉:“調令的事,想好了?”
葉辰剛要開口拒絕,王副組長突然說起了崔大可的案子:“其實崔大可那案子,牽連挺廣的,分廠不少人都沾了邊,只是沒查出來而已。”他呷了口茶,目光落在葉辰身上,“你在分廠待著,保不齊哪天就被捲進去,去了總廠,就安全多了。”
這話裡的威脅再明顯不過。葉辰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他知道王副組長的意思——要麼去總廠,要麼等著被穿小鞋,甚至可能被翻舊賬。
“我……”
“彆著急說不。”王副組長給他倒了杯酒,“總廠那邊分了套房子,兩居室,比你現在住的寬敞。你閨女上學也方便,總廠的子弟學校,師資比這邊好十倍。”
他拍著葉辰的肩膀,語氣像拉家常:“你想想,婁曉娥不用再擠公交去買菜,孩子能上好學,你自己也能升職,這不是一舉三得?”
酒精的熱氣往上湧,王副組長愛人在一旁說著總廠的好處,小李時不時插句嘴,說他去了總廠如何受重視。葉辰的腦子越來越亂,只覺得那些話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堵得他喘不過氣。
“……那就這麼定了?”王副組長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啊?”葉辰猛地回神,看見王副組長正拿著調令,等著他簽字。
“籤吧籤吧,這麼好的事,打著燈籠都難找。”王副組長愛人把筆遞到他手裡。
葉辰看著調令上自己的名字,又想起家裡發燒的女兒,想起婁曉娥每天為了柴米油鹽操勞的樣子,鬼使神差地拿起筆,在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等他走出王副組長家的樓門,晚風吹在臉上,才猛地清醒過來——他剛才,好像答應了調去總廠?
腳步踉蹌地往四合院走,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葉辰摸了摸口袋裡的調令,紙頁硬邦邦的,硌得人心裡發慌。他不知道自己怎麼就稀裡糊塗答應了,只覺得像是做了場夢,一場不太真實的夢。
回到家,女兒的燒已經退了,婁曉娥正坐在燈下縫衣服。看見他回來,抬頭笑了笑:“回來了?王副組長沒為難你吧?”
葉辰把調令放在桌上,聲音澀得厲害:“我……我答應調去總廠了。”
婁曉娥手裡的針線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嘆了口氣:“去就去吧,總廠確實比這邊好。”她走過來,輕輕撫平調令上的褶皺,“只要咱們一家人在一起,在哪兒都一樣。”
葉辰看著她平靜的樣子,心裡更不是滋味。他知道婁曉娥是怕他難受才這麼說,可他自己清楚,這個決定,做得太草率,太稀裡糊塗了。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調令上,那幾個黑色的字跡在光線下格外清晰。葉辰突然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甚麼重要的東西,又好像,是被推著往前走,身不由己。
第二天一早,傻柱來敲門,手裡拎著個飯盒:“葉辰,聽說你要調去總廠了?真的假的?”
葉辰點點頭,沒說話。
“那你走了,分廠這些兄弟找誰看病?”傻柱急了,“老周的腳還沒好,南易的手剛能握筷子,你這走了,他們咋辦?”
這話像錘子,狠狠砸在葉辰心上。他光顧著自己的難處,竟忘了這些朝夕相處的工友,忘了他們受傷時依賴的眼神。
“我……”葉辰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他這才明白,自己稀裡糊塗答應的,不只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一份他還沒準備好承擔,卻又不得不面對的未來。
軋鋼廠的汽笛聲準時響起,葉辰看著窗外匆匆上班的工人,突然覺得,這次,他好像真的來晚了——晚得來不及回頭,晚得只能硬著頭皮,往那條未知的路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