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的煙囪剛吐出第一縷灰煙時,葉辰已經在衛生室泡好了消毒水。玻璃罐裡的鑷子碰撞著發出輕響,他低頭除錯血壓計,餘光瞥見窗外閃過個熟悉的身影——南易正往食堂走,手裡拎著個布包,大概是去給後廚送新到的調料。
這陣子南易在食堂過得不算順。自從崔大可倒臺,後勤科的老王總想把自己的侄子塞進食堂當學徒,明裡暗裡給南易使絆子。昨兒還聽說,倉庫裡的上等麵粉被換成了摻了麩皮的陳貨,南易氣得當眾掀了面案,最後還是葉辰拉著才沒鬧大。
“葉醫生,忙著呢?”丁秋楠端著托盤進來,上面放著剛煮好的注射器,“南師傅剛才來問,有沒有活血化瘀的藥膏,說他胳膊有點酸。”
葉辰抬頭時,窗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拐角。“他那是老毛病了,前幾年掄大勺傷過筋骨,讓他等會兒來拿藥。”他頓了頓,又道,“你幫我盯著點後勤科的人,最近總覺得他們不對勁。”
丁秋楠點頭應下,剛要走,就見傻柱風風火火衝進來,手裡攥著個揉皺的紙條:“葉辰!你看這個!剛從老王褲兜裡掉出來的!”
紙條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寫著“今晚八點,倉庫見,辦了南易”。末尾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刀。
葉辰的眉瞬間擰成了疙瘩。南易性子直,得罪人是常事,但動刀子這種事,已經超出了廠裡的明爭暗鬥。“老王想幹甚麼?南易要是出事,他也跑不了。”
傻柱急得直搓手:“誰知道那老東西憋著甚麼壞!要不我今晚跟南易一塊兒去倉庫?”
“不行。”葉辰按住他的肩膀,“你去了反而打草驚蛇。老王既然敢寫紙條,肯定不止一個人。這樣,你去告訴南易,就說倉庫的麵粉今晚要盤點,讓他晚點再去取,儘量拖延時間。我去叫上保衛科的老周,咱們提前去倉庫等著。”
正說著,南易推門進來,胳膊上纏著塊髒兮兮的布,眉頭擰得老高:“葉醫生,給我拿點紗布,剛才搬調料時蹭破點皮。”
葉辰掀開他的袖子,傷口不算深,但邊緣紅腫,像是被甚麼東西刮的。“怎麼弄的?”
“別提了,倉庫門口堆著些廢鐵,沒留神絆了一下。”南易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對了,老王剛才跟我說,今晚有批新到的桂皮,讓我八點去倉庫取,說是怕被人偷了。”
葉辰和傻柱對視一眼,心裡都明白了——老王這是把南易往套裡引呢。
“桂皮不急,”葉辰一邊給他包紮一邊漫不經心地說,“我剛聽後勤科的人說,今晚倉庫要消毒,你明早再去吧。”
南易愣了愣:“消毒?沒聽說啊……行吧,聽你的。”他拿起藥膏,轉身往外走時,腳步頓了頓,“葉醫生,要是……我是說要是,我今晚真去了倉庫,會怎麼樣?”
葉辰看著他眼裡一閃而過的警惕,突然明白——南易怕是早就察覺到不對勁了。“能怎麼樣,頂多被老王數落幾句。”他拍了拍南易的胳膊,“早點下班,別想太多。”
南易走後,傻柱忍不住問:“他是不是知道點甚麼?”
“不好說。”葉辰收拾著藥箱,“不管他知不知道,今晚咱們都得去倉庫看看。老王敢這麼明目張膽,背後肯定有人撐腰,說不定就是衝著南易手裡的食堂採購權來的。”
傍晚的軋鋼廠漸漸安靜下來,夕陽把倉庫的影子拉得老長。葉辰和保衛科的老周躲在倉庫對面的廢料堆後,手裡攥著根鐵棍。傻柱則蹲在倉庫側面的窗戶底下,眼睛死死盯著倉庫的大門。
七點五十,老王鬼鬼祟祟地來了,身後跟著兩個流裡流氣的青年,手裡都拎著木棍。三人在倉庫門口嘀咕了幾句,老王往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說:“那老東西應該快到了,記住,別下手太重,嚇住他就行,只要他肯把採購權交出來……”
話沒說完,倉庫裡突然傳出“哐當”一聲,像是有人踢翻了鐵桶。老王三人嚇了一跳,舉著棍子就衝了進去。
“動手!”葉辰低喝一聲,和老周、傻柱緊隨其後。
倉庫裡黑得很,只有幾縷月光從破窗鑽進來。葉辰剛進門就被甚麼東西絆了一下,低頭一看,竟是南易——他不知甚麼時候躲在門後,手裡還攥著個扳手,額角滲著血。
“你怎麼來了?”葉辰又驚又氣。
“我不來,等著被他們堵?”南易喘著氣,聲音帶著笑,“早就覺得老王不對勁,中午特意去倉庫藏了把扳手。”
這時,老王帶著人已經摸到了倉庫深處,正罵罵咧咧地喊著南易的名字。傻柱忍不住了,撿起塊磚頭就砸了過去:“老王!你孫子在這兒呢!”
磚頭“啪”地砸在鐵架上,火星四濺。老王三人嚇了一跳,舉著棍子就往這邊衝。老周反應快,掏出腰間的手電筒一晃,光柱正好照在老王臉上,他“哎喲”一聲捂住眼睛,手裡的木棍掉在地上。
“打!”傻柱率先衝上去,一拳砸在一個青年的肚子上。那青年疼得彎下腰,被傻柱順勢一腳踹倒在地。
另一個青年舉著棍子朝葉辰揮來,葉辰側身躲開,手裡的鐵棍橫掃過去,正打在對方的腿彎,青年“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老王見勢不妙,轉身就想跑,卻被南易伸腿絆倒,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南易撲上去按住他,扳手抵在他脖子上:“說!誰讓你乾的?”
老王嚇得魂都沒了,抖著嗓子喊:“是……是供應科的劉科長!他說只要把你弄走,就讓我當食堂主任!”
倉庫裡突然安靜下來,只有幾人的喘氣聲。葉辰看著被按在地上的老王,心裡像壓了塊石頭。他就知道這事沒那麼簡單,供應科的劉科長一直眼紅食堂的採購渠道,沒想到竟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老周,把他們捆起來,明天交保衛科。”葉辰沉聲道。
南易鬆開手,揉了揉額角的傷口:“謝了,葉辰。要不是你,今晚我怕是得躺進醫院。”
“謝啥,都是街坊。”傻柱拍著南易的肩膀,“不過你小子也夠能藏的,居然提前有準備。”
南易笑了笑,笑容裡帶著點疲憊:“在廠裡待久了,這點心眼還是有的。就是沒想到他們真敢動手……”
葉辰看著他胳膊上重新滲出血的傷口,心裡嘆了口氣。這軋鋼廠看著平靜,底下的齷齪卻一點不少。南易不過是想安安分分做個廚子,卻因為擋了別人的路,就被人用這種不擇手段的方式算計。
走出倉庫時,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傻柱扛著被捆住的老王,嘴裡還罵罵咧咧的;老周押著那兩個青年,腳步沉穩;南易走在最後,時不時摸一下額角的傷口。
葉辰落在後面,看著他們的背影,突然想起婁曉娥昨晚說的話:“這世道,想幹點正經事總有人搗亂,但只要咱們自己站得直,就不怕他們歪門邪道。”
他抬頭望向四合院的方向,家裡的燈應該還亮著,婁曉娥肯定在等他回去,女兒說不定還沒睡,正抱著她的布娃娃唸叨“爸爸甚麼時候回來”。
腳步不由得加快了些。不管廠裡有多少齷齪,家永遠是暖的。只要想到那盞亮著的燈,再難的坎,好像也能邁過去。
第二天一早,劉科長就被保衛科的人帶走了。聽說他被帶走時,臉色慘白,嘴裡還不停地喊著“不是我”。老王和那兩個青年也被開除了,廠裡貼出了通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寫得清清楚楚。
南易去衛生室換藥時,眼眶有點紅:“葉辰,昨晚的事……謝謝你。”
葉辰給他塗著碘伏,動作很輕:“謝甚麼,你要是倒下了,我閨女可就吃不上你做的紅燒肉了。”
南易笑了起來,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放心,只要我在食堂一天,保準讓你閨女吃夠。”
陽光透過衛生室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南易的胳膊上,也落在葉辰手裡的棉籤上。那些不擇手段的陰暗,終究抵不過坦蕩行事的光亮。就像這陽光,不管昨夜有多少烏雲,第二天總會準時升起,把該照亮的地方,都照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