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穿過四合院的老槐樹,在青石板上織出一張碎金似的網。葉辰剛把曬好的藥材收進竹筐,就聽見東廂房傳來秦淮茹帶著哭腔的聲音,那哭聲裡裹著委屈,像根細針,一下下紮在人心上。
“傻柱你講講理!我不過是讓你給小寶捎塊糖,你至於摔摔打打的嗎?”秦淮茹的聲音抖得厲害,夾雜著桌椅碰撞的輕響,“這院裡誰不知道你疼孩子,偏到我這兒就成了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葉辰放下竹筐,往東廂房走了兩步。門沒關嚴,能看見傻柱背對著門口站著,肩膀繃得像塊鐵板,手裡攥著個鐵皮糖盒,指節都泛了白:“我摔啥了?不就是把糖盒往桌上放重了點?你當我傻?上回你讓我給賈張氏帶窩窩頭,轉頭就說我偷工減料;前兒讓我幫你修窗戶,又說我把玻璃擦花了——秦淮茹,你是不是看我好欺負?”
“我哪回冤枉你了?”秦淮茹突然拔高了聲音,帶著哭腔往地上一坐,“那窩窩頭裡摻了沙子,賈大媽吃了拉了三天肚子!那玻璃上的印子明明是你手上的油蹭的,你還嘴硬!今兒你不把這糖給小寶送去,我就坐在這兒不走了!”
傻柱猛地轉身,臉上的肉都擰到了一起:“你這是無理取鬧!”
“我就是無理取鬧了怎麼著?”秦淮茹抹了把眼淚,梗著脖子瞪回去,“誰讓你上回在大院門口說我織的毛衣針腳粗?誰讓你前天笑我炒的菜太鹹?傻柱我告訴你,今兒這糖你必須送,就算是無理取鬧,你也得受著!”
葉辰站在門外,聽得眉頭直跳。這秦淮茹也是奇了,平時溫婉和順,發起脾氣來竟像換了個人,句句都帶著股不講理的橫勁。再看傻柱,剛才還硬得像塊石頭,此刻卻像被戳破的氣球,肩膀一點點塌下去,嘴裡嘟囔著“你這女人不可理喻”,腳卻往門口挪了挪,顯然是要去買糖。
“得,又來這出。”葉辰搖搖頭,轉身要走,卻被身後的聲音叫住。
“葉辰,你可算來了!”傻柱像是見了救星,往他身後躲了躲,“你說說,她這是不是不講理?就為塊糖,鬧成這樣!”
秦淮茹抬眼看見葉辰,哭聲頓時收了大半,只是眼眶還紅著,嘴角卻撇出點委屈:“葉辰你評評理,我讓他給小寶帶塊糖,他非說我刁難他。這院裡哪個不知道,小寶最待見他帶的糖,他就是故意跟我作對!”
葉辰沒接話,只是往門檻上一坐,慢悠悠地掏出煙盒。傻柱急了,在他胳膊上推了一把:“你倒是說句話啊!”
“說啥?”葉辰磕出根菸,不點,夾在指間轉著玩,“秦姐要你帶糖,你帶就是了。”
“憑啥?”傻柱脖子一梗,“她這是無理取鬧!”
“那你就受著唄。”葉辰彈了彈菸灰(其實煙還沒點著),“誰讓你前兒笑她菜鹹?誰讓你大前天說她毛衣針腳粗?秦姐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記仇得很。”
傻柱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秦淮茹卻“噗嗤”笑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倒比平時多了幾分鮮活:“還是葉辰懂事理。傻柱你聽見沒?就算我無理取鬧,你也得受著!”
傻柱狠狠瞪了葉辰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你咋不幫我”,可腳卻誠實地往院外挪:“我去買!我去買還不行嗎?買最貴的水果糖!齁死你家小寶!”
“哎,這就對了嘛。”秦淮茹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剛才的委屈勁兒全沒了,還對著傻柱的背影喊,“記得買帶芝麻的!小寶就愛那個!”
傻柱沒回頭,只是抬手擺了擺,腳步卻輕快了不少。
葉辰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笑。這傻柱,嘴上硬得像塊鐵,心裡軟得卻像。上回秦淮茹說冬天手冷,他第二天就把自己攢了半年的票換了只暖水袋,藏在秦淮茹門口;前兒說菜鹹,轉頭就去供銷社買了包糖精,偷偷塞進她的鹽罐旁。偏生嘴笨,好話到了他嘴裡,都變成了刺兒。
“還是你有辦法。”秦淮茹走過來,遞給他塊手帕,“擦擦手,看你這煙轉的,指縫都黑了。”
葉辰接過來,隨意擦了擦:“秦姐你也別總逗他了,傻柱那脾氣,吃軟不吃硬。”
“我哪是逗他?”秦淮茹往灶房走,聲音飄過來,“我是怕他總憋著,憋出病來。你看他剛才那勁兒,跟誰置氣呢?還不是跟自己過不去。”
葉辰望著灶房的方向,沒說話。他知道秦淮茹這話是真的。院裡誰都看得出來,傻柱對秦淮茹的心思,就像老槐樹上的蟬鳴,藏不住的。只是傻柱自己彆扭,偏要裝出水火不容的樣子,秦淮茹呢,就偏要戳破他那點偽裝,今天要帶糖,明天要修東西,變著法兒地讓他服軟。這倆人,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倒成了院裡一道奇景。
正想著,傻柱拎著個鼓鼓囊囊的紙包回來了,進門就喊:“買回來了!芝麻的!齁甜!”
秦淮茹從灶房探出頭,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放這兒吧,我等會兒給小寶送去。對了傻柱,晚上來我這兒吃飯,我燉了排骨。”
傻柱的臉“騰”地紅了,梗著脖子道:“誰稀得吃你的排骨?我自己會做!”可手裡的紙包卻放得輕手輕腳,生怕碰壞了似的。
“喲,還嘴硬。”秦淮茹笑著轉身回了灶房,鐵鍋碰撞的聲音裡都帶著笑意。
傻柱杵在院裡,手裡還攥著找回來的零錢,臉漲得通紅。葉辰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排骨,去不去?”
傻柱狠狠瞪了他一眼,轉身往自己屋走:“不去!”可那腳步,卻像是在數著地磚格子,慢得像蝸牛爬。
葉辰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灶房裡飄出的蒸汽,突然覺得這四合院的日子,就像秦淮茹燉的排骨,看著熱鬧,實則藏著濃得化不開的暖。那些所謂的“無理取鬧”,不過是裹著糖衣的關心,那些“不得不受著”的彆扭,其實是心甘情願的縱容。
傍晚時,傻柱還是坐在了秦淮茹家的飯桌旁。葉辰路過窗下,聽見裡面傳來傻柱的大嗓門:“你這排骨燉得太淡!得再加點醬油!”緊接著是秦淮茹的笑聲:“就你懂!愛吃不吃!”
月光爬上窗欞,把屋裡的影子拉得老長,傻柱的粗嗓門和秦淮茹的軟語混在一起,像首沒譜的歌,吵吵鬧鬧的,卻又暖得人心頭髮燙。葉辰摸出那根沒點的煙,叼在嘴裡,轉身回了自己屋。
他知道,明天一早,傻柱說不定又會因為秦淮茹的一句“粥太稀”跟她拌嘴,而秦淮茹呢,大概又會叉著腰說“我就煮這麼稀,你不愛喝拉倒”——然後傻柱會端起碗,呼嚕呼嚕喝得比誰都香。
這院裡的理,從來都不在嘴上,而在心裡。就像秦淮茹說的“就算是無理取鬧,你也得受著”,那“受著”裡藏的,原是比道理更重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