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辰剛把蘇晴涉案的材料整理好,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了。王主任拎著個黑色公文包,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噔噔”的聲響,他身後跟著兩個幹事,手裡捧著厚厚的檔案袋,一看就是來者不善。
“葉工,忙著呢?”王主任笑眯眯地坐下,手指在公文包上敲著節奏,“聽說你們車間最近不太平啊?機油失竊案剛破,又牽扯出個廠花,夠你頭疼的。”
葉辰放下鋼筆,指尖在桌面上輕點:“王主任特意過來,不是為了聽我訴苦的吧?”他知道王主任是勞資科的一把手,管著全廠的人事調動,這時候上門,八成和“事”有關,而且是棘手的事。
王主任哈哈一笑,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紅標頭檔案,推到葉辰面前:“還是葉工聰明。你看,這是市裡剛下來的指標——給軋鋼廠一個推薦名額,去省機械學院進修,帶薪讀書,畢業直接提幹。”
葉辰的目光落在“省機械學院”幾個字上,眉頭微挑。這名額含金量極高,多少人擠破頭都想要,怎麼會突然落到勞資科來分配?
“這名額……”
“按理說是該給技術最硬的,”王主任打斷他,話裡有話,“但你也知道,廠裡最近出了蘇晴這檔子事,人心浮動。我琢磨著,不如把這名額給個‘穩當’的人,既能安撫人心,又能堵住那些說閒話的嘴,你覺得呢?”
葉辰瞬間明白了。王主任說的“穩當”,其實是指“聽話”。蘇晴的事讓廠裡不少人對“特殊待遇”頗有微詞,這時候把名額給個沒背景、易拿捏的,既能顯得公平,又能讓勞資科牢牢攥住主動權——畢竟,受過恩惠的人,往後自然更聽招呼。
“王主任心裡有人選了?”葉辰反問,指尖在檔案邊緣劃過。
“嘿嘿,還是葉工懂我。”王主任壓低聲音,“我瞅著三車間的趙紅梅就不錯,老實本分,家裡條件也難,丈夫常年臥病,給她這個名額,既能體現廠裡的關懷,又……”
“趙紅梅?”葉辰皺眉,“她連初中都沒畢業,去省機械學院?能跟上課程嗎?”
“葉工這就不懂了,”王主任擺擺手,“進修是形式,提幹才是目的。再說了,她男人是廠裡的老工傷,給她名額,也顯得咱們廠有人情味,對吧?”
葉辰沒接話。他想起趙紅梅——那個總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默默在機床前站了十年的女工,每次領料都低著頭,說話細聲細氣,誰也沒想到,這種好事會落到她頭上。
正說著,辦公室的門被撞開,傻柱拎著個保溫桶衝了進來,看見王主任愣了一下,隨即對葉辰說:“葉辰,我剛從四合院過來,一大爺讓我給你帶點餃子,他說……”
“傻柱?”王主任認出了他,臉上的笑淡了些,“你不在食堂忙活,跑這兒來幹啥?”
傻柱是軋鋼廠食堂的廚師,憑著一手好廚藝在廠裡小有名氣,跟葉辰更是鐵哥們。他把保溫桶往桌上一放,瞥了眼王主任:“我給葉工送吃的,咋了?王主任有意見?”
“不敢不敢,”王主任皮笑肉不笑,“就是傻柱師傅,你知道省機械學院的進修名額不?廠裡打算給趙紅梅。”
傻柱眼睛一瞪:“趙紅梅?她連機床引數都認不全,去進修?那還不如給我們四合院的秦淮茹呢!人家雖然是家屬工,但天天自學機械原理,上次我聽她給棒梗講齒輪傳動,比技術員說得都明白!”
葉辰心裡一動。秦淮茹?他想起那個總帶著淺笑,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的女人,確實聽說她跟著丈夫賈東旭學過幾年技術,賈東旭走後,她還偷偷藏著幾本專業書。
“秦淮茹是家屬工,沒正式編制,不符合條件。”王主任一口否決,“傻柱師傅,別瞎摻和廠裡的事。”
“啥叫瞎摻和?”傻柱不服氣,“進修不就是為了學本事嗎?給個學不會的,不是浪費名額?秦淮茹要是去了,肯定能學成歸來,到時候給廠裡創造的價值,比趙紅梅多十倍!”
王主任的臉色沉了下來:“傻柱,這是勞資科的決定,輪不到你一個廚師置喙。”
“我是廚師咋了?我憑本事做飯,不比某些拿公家名額做人情的強?”傻柱梗著脖子,“葉辰,你說句公道話,這名額該不該給有本事的人?”
葉辰看著王主任緊繃的臉,又想起秦淮茹燈下看書的樣子——上次去四合院送檔案,他撞見她在昏黃的燈泡下啃一本《機械設計基礎》,筆記記得密密麻麻,連公式推導都標得清清楚楚。
“王主任,”葉辰緩緩開口,“名額的事,能不能再議?”他拿起趙紅梅的檔案,“她的考核成績連續三年墊底,就算送去進修,也很難透過結業考試。到時候名額浪費了是小事,傳出去,怕是有人會說咱們廠任人唯親。”
王主任的臉更難看了:“葉工這是啥意思?質疑勞資科的決定?”
“不敢,”葉辰語氣平靜,“我只是覺得,該給名額設個考核門檻。比如,讓符合條件的人都來考一場,成績最好的去,這樣誰也說不出閒話,您說呢?”
傻柱立刻附和:“對!考試最公平!秦淮茹肯定行,我敢打包票!”
王主任盯著葉辰看了半晌,突然笑了:“行啊,葉工想考,那就考。但醜話說在前頭,要是最後考上的還不如趙紅梅,這名額我說了算。”他心裡打著算盤——趙紅梅再差,也是廠裡的老人,秦淮茹一個家屬工,能有多大能耐?考試?不過是走個形式罷了。
“一言為定。”葉辰點頭,目光裡閃過一絲篤定。
傻柱樂了,掀開保溫桶蓋子:“餃子快涼了,葉辰,吃了餃子咱就去四合院,跟秦淮茹說這個好訊息!”
王主任看著兩人的背影,嘴角撇了撇,對身後的幹事說:“去,把考題出難點,尤其是理論部分,最好是……讓家屬工根本答不上來的那種。”
幹事心領神會,諂笑道:“主任放心,保證讓某些人知難而退。”
四合院這邊,秦淮茹剛把家裡的縫補活兒收拾好,正準備去給賈張氏熬藥,就見葉辰和傻柱大步流星地走進來,臉上都帶著笑。
“秦姐,有好事!”傻柱嗓門洪亮,“廠裡有個進修名額,葉辰說讓你去考!”
秦淮茹愣住了,手裡的藥罐差點脫手:“我?我一個家屬工,咋能去考……”
“誰說家屬工不行?”葉辰拿出紙筆,“我剛跟王主任定了,憑考試說話。秦姐,你那些機械原理的筆記借我看看,我幫你劃重點。”
秦淮茹看著葉辰認真的眼神,又看了看傻柱鼓勵的笑容,心裡那點熄滅多年的火苗,突然又竄了起來。她轉身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箱,裡面全是泛黃的舊書和筆記本,最上面那本,扉頁上寫著“賈東旭贈”,字跡已經有些模糊。
“我……我能行嗎?”她摩挲著筆記本,聲音帶著點顫抖。
“咋不行?”傻柱拍胸脯,“你上次給我講的那個齒輪咬合原理,連葉辰都誇你呢!”
葉辰點頭:“考題雖然難,但我會幫你突擊輔導,一定能過。”
遠處,賈張氏在屋裡聽見了動靜,探出頭陰陽怪氣地說:“家屬工想攀高枝?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傻柱瞪了她一眼:“賈大媽,別酸了,秦姐要是考上了,以後就是技術員,比你兒子活著的時候還出息!”
賈張氏被噎得說不出話,狠狠摔上了門。
秦淮茹看著手裡的書,眼眶有點熱。她想起賈東旭生前總說:“淮茹,你比我聰明,可惜生錯了時候,不然肯定能當工程師。”那時候她只當是玩笑,沒想到……
“我考!”秦淮茹深吸一口氣,眼裡閃著光,“葉辰,謝謝你,我一定好好考!”
葉辰看著她握緊筆記本的樣子,心裡暗暗想:王主任怕是沒想到,他以為的“形式”,會成為四合院這段日子以來,最讓人期待的事。而那個看似普通的進修名額,已經悄然攪動了軋鋼廠和四合院的兩池水。
夜幕降臨時,葉辰幫秦淮茹整理資料的身影,傻柱在廚房給大家加菜的吆喝聲,還有秦淮茹燈下苦讀的側臉,構成了四合院最鮮活的畫面。沒人注意到,王主任派來的幹事正躲在衚衕口,偷偷記下這一切,回去覆命時,還不忘添一句:“那家屬工真在看書呢,不過看著挺笨的,肯定考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