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的鍋爐房剛消停沒兩天,又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踩熱了。梁拉娣攥著張皺巴巴的入職通知單,手心的汗把邊緣洇出一圈深色的印子。她身後跟著三個怯生生的孩子,大的牽著小的,小的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窩頭,看見鍋爐房裡冒出來的白汽,嚇得往她身後縮了縮。
“梁大姐,這邊走。”負責帶她的老李頭嗓門洪亮,往鍋爐後面的儲物間指了指,“以後你就負責這片區的清掃,活兒不重,就是得勤快點,別讓煤渣堆成山。”
梁拉娣連連點頭,把通知單小心翼翼地疊好塞進兜裡,聲音有點發顫:“謝謝您李師傅,我一定好好幹。”她昨天接到通知時還不敢信——傻柱托葉辰說了句話,竟然真把她從街道辦的待業名單裡撈了出來,成了軋鋼廠的臨時工。
“傻柱呢?咋沒跟你一起來?”老李頭往門口瞅了瞅,他知道這差事是傻柱求來的,那小子昨天還塞給他兩斤紅糖,笑得一臉憨相。
“他說今天要去檢修鍊鋼爐,讓我先過來。”梁拉娣把孩子往身邊攏了攏,大女兒怯生生地喊了聲“爺爺好”,逗得老李頭直樂。
“這丫頭嘴甜。”老李頭從兜裡摸出塊水果糖,塞給小姑娘,“去那邊的小凳上坐著,別亂跑,你媽幹活掙錢給你們買糖吃。”
孩子們乖乖坐到角落的木凳上,梁拉娣拿起牆角的掃帚,看著滿地的煤渣,突然覺得這灰撲撲的鍋爐房比家裡的土炕還踏實。她攥緊掃帚往煤堆走,掃帚柄磨得手心發疼,可心裡那股子熱乎勁,比鍋爐裡的火還旺——以後再也不用靠鄰里接濟過日子了,她也能掙工資了。
……
四合院的後院比前院安靜得多,只有聾老太太屋前的那棵石榴樹還枝繁葉茂,枝頭掛著幾個青黃的果子,被秋陽曬得發亮。老太太正坐在門檻上,用柺棍扒拉著地上的螞蟻,嘴裡唸唸有詞,沒人知道她在說啥。
“老太,喝口水不?”傻柱端著個搪瓷缸子從廚房出來,裡面晾著晾好的茶水,還放了兩片陳皮——葉辰說老太太胃寒,喝點陳皮水舒坦。
聾老太太沒回頭,手裡的柺棍卻停了,傻柱知道她聽見了,把缸子遞到她手裡。老太太摸索著端起來,喝了一大口,茶水順著嘴角往下淌,她也不在意,用袖子一抹,突然指著東廂房的方向,含糊不清地說:“錢……錢響。”
傻柱愣了愣,順著她指的方向聽,果然聽見閻埠貴家傳來算盤珠子的噼啪聲,還夾雜著他跟三大媽低聲嘀咕的聲音,像是在數錢。
“三大爺在算賬呢。”傻柱笑了,“他昨兒賣了堆廢品,估摸著在算能換多少糧票。”
老太太沒說話,只是用柺棍在地上畫了個圈,又在圈裡點了個點,然後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盯著傻柱,像是在說啥要緊事。傻柱跟她住了十幾年,也沒完全弄懂她的意思,只當是老太太悶得慌,陪她有一搭沒一搭地嘮。
“拉娣今天去廠裡上班了,在鍋爐房清掃,老李頭帶著她。”
“棒梗說想去看電影,聽說新上映了《地道戰》。”
“葉辰昨天給您帶的桃酥,放灶臺上了,您記得吃。”
老太太聽著聽著,突然笑了,露出沒剩幾顆牙的牙床,拍了拍傻柱的手。她的手枯瘦得像老樹皮,卻帶著股暖烘烘的勁兒,傻柱心裡一軟——這院裡也就老太太待他最真,不圖他的糧票,不算計他的工錢,就盼著他能過好。
正說著,前院突然傳來吵嚷聲,像是賈張氏又在跟誰置氣。傻柱皺了皺眉,剛想起身,被老太太一把拉住。她指了指屋裡的炕,又指了指窗外的石榴樹,意思是讓他別摻和,在這兒待著。
傻柱嘆了口氣,坐下了。他知道老太太的意思——前院那些是非,少沾為妙。可他心裡放不下樑拉娣,不知道她在廠裡順不順心,孩子們有沒有哭鬧。
……
鍋爐房的汽笛聲晌午時,梁拉娣終於歇了口氣。她把最後一堆煤渣掃進筐裡,直起腰時,腰眼疼得像要斷了。老李頭端著個飯盒過來,遞給她兩個白麵饅頭:“先墊墊,下午我讓你早走會兒,回家給孩子做飯。”
“謝謝您李師傅,我帶了窩頭。”梁拉娣從布包裡掏出個黑乎乎的玉米窩頭,剛想咬,被老李頭攔住了。
“拿著!”老李頭把饅頭往她手裡塞,“傻柱特意交代了,讓我別讓你虧著嘴。他說你得有力氣幹活,還得奶孩子呢。”
梁拉娣的眼圈一下子紅了,捏著熱乎乎的饅頭,咬了一口,眼淚就著面香往下掉。她這輩子沒享過啥福,嫁給拉娣爸時天天捱揍,守寡後帶著孩子討生活,還是頭回有人這麼疼她,連吃口饅頭都替她想著。
“傻柱他……他自己也省著呢。”她哽咽著說,傻柱的飯盒裡常年是窩頭就鹹菜,偶爾帶塊肉,全給孩子們分了。
“那小子犟,勸不動。”老李頭嘆了口氣,“但他心善,你跟他好好過日子,錯不了。”
梁拉娣重重地點頭,把饅頭掰了一半,塞進大女兒手裡:“快吃,吃完跟弟弟妹妹去那邊玩,媽再幹會兒活。”
孩子們小口啃著饅頭,看著梁拉娣的眼神亮閃閃的。大女兒突然說:“媽,這裡比家裡暖和。”
梁拉娣笑了,抹了把眼淚:“嗯,以後媽天天帶你們來,讓你們天天暖和。”
……
傍晚的四合院飄著飯菜香,梁拉娣牽著孩子們回來時,手裡拎著個油紙包,裡面是傻柱託人捎回來的兩斤豬肉。剛進院,就被秦淮如看見了。
“拉娣,這是……上班了?”秦淮如眼裡閃過一絲驚訝,她昨天還聽賈張氏說梁拉娣這輩子都別想進廠。
“嗯,託傻柱的福,在鍋爐房清掃。”梁拉娣笑得有點不好意思,把油紙包往身後藏了藏——她知道院裡人眼尖,怕被說閒話。
“那可太好了!”秦淮如真心替她高興,“晚上來我家吃吧,我蒸了窩窩。”
“不了,傻柱說回來包餃子。”梁拉娣婉拒了,牽著孩子往自己屋走,腳步輕快得像踩著棉花。
後院的聾老太太聽見動靜,拄著柺棍挪到門口,看見梁拉娣手裡的油紙包,突然咧開嘴笑了,用柺棍指著她,又指了指傻柱屋的方向,含糊地說:“好……好……”
梁拉娣知道老太太在誇她,紅著臉說了聲“老太我給您留幾個餃子”,快步進了屋。
傻柱回來時,梁拉娣正圍著灶臺忙活,孩子們在炕上學包餃子,弄得滿臉面粉。他剛進門就被老太太拉住了,她往他手裡塞了個布包,開啟一看,是幾塊銀元,磨得發亮。
“老太,這我不能要!”傻柱趕緊往回塞。
老太太卻把他的手按住,用柺棍敲了敲他的胳膊,又指了指梁拉娣的屋,意思是讓他拿著,給拉娣貼補家用。傻柱看著老太太渾濁卻真誠的眼睛,鼻子一酸,把銀元收下了——他知道,這是老太太的心意,推了反而傷了她的心。
“謝謝您老太,我給您煮碗帶肉的餃子。”
老太太笑著點頭,坐在門檻上,看著傻柱和梁拉娣屋裡透出的燈光,聽著孩子們的笑鬧聲,嘴角的皺紋裡都淌著暖意。她耳背,聽不清具體的聲響,可這院裡的日子是暖是冷,她心裡比誰都清楚。
石榴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是在替老太太笑。傻柱和梁拉娣的屋裡飄出餃子的香味,混著煤煙味,在四合院裡慢慢散開,把秋夜的涼意都烘得暖暖的。
聾老太太摸出懷裡的旱菸袋,沒人給她點,她就那麼叼著,望著天上的月牙,嘴裡又開始唸唸有詞。這次傻柱好像聽明白了,她在說“日子,就該這麼熱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