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未明時,軋鋼廠後巷的風裹著鐵鏽味灌進領口,傻柱的拳頭懸在半空,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閻埠貴蜷縮在地上,鼻血混著塵土糊了半張臉,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原本總是算計著幾分幾厘的小眼睛此刻蒙上一層水霧,看向傻柱的眼神裡沒了往日的精明,只剩純粹的恐懼。
“柱子……我錯了……真的錯了……”他抖著嗓子求饒,手忙腳亂地去撿散落在腳邊的賬冊,紙張被風吹得四處亂飛,有幾張輕飄飄貼在傻柱的褲腿上,上面“閻埠貴收雞蛋五枚”的字跡被血漬洇得發皺。
巷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葉辰和楊為民的身影撞破晨霧,楊為民一把攥住傻柱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你瘋了?!”
傻柱的拳頭終究沒再落下去,只是胸膛劇烈起伏著,喘著粗氣瞪閻埠貴,眼裡的火還沒消。葉辰已經蹲下身,手指在閻埠貴的鼻息處探了探,又翻了翻他的眼皮,回頭對楊為民搖頭:“沒大事,就是嚇著了,流點血。”
閻埠貴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上,看著葉辰的眼神裡爆發出求生欲,掙扎著往前挪了半尺,抓住葉辰的褲腳:“葉工……救我……我知道錯了……我把所有事都說出來,張大海不止貪了鐵皮,他上個月還讓我幫著改了倉庫的入庫記錄,把二十桶機油記成了十桶,剩下的全拉去他小舅子的修理廠了……”
“閉嘴!”傻柱吼了一聲,被楊為民死死按住才沒衝過去,“現在說這些有啥用?早幹啥去了!”
“有用!有用的!”閻埠貴的聲音劈了個叉,帶著哭腔從懷裡掏出個油布包,手抖得幾乎解不開繩結,“這裡面有他小舅子簽字的收條……我、我本來想留著自保的……”
葉辰接過油布包,解開時動作很穩,裡面果然是一沓泛黃的收條,墨跡深淺不一,卻都清晰地寫著“收到機油X桶”,末尾簽著“劉志強”的名字,旁邊還按著模糊的指印。他指尖劃過最上面一張,抬頭時撞見閻埠貴乞憐的目光,那目光裡沒有了算計,只剩對得救的迫切。
“楊科長,先送他去醫務室。”葉辰把油布包塞進懷裡,聲音比晨霧還冷,“傻柱,你跟我來。”
傻柱還在掙扎,楊為民在他耳邊低吼:“你想讓秦淮如知道你打人?想讓棒梗看見他叔你這副樣子?”這話像盆冷水澆在傻柱頭上,他的力氣瞬間洩了大半,被楊為民半推半架著往廠外走,路過閻埠貴身邊時,惡狠狠地剜了一眼,卻沒再說一個字。
閻埠貴被扶起來時腿一軟,差點又跪下去,扶著他的年輕工人沒好氣地嘟囔:“三大爺,你這是何苦呢?平時摳那點針頭線腦就算了,咋還敢摻和張大海的事?”
“我……我不是故意的……”閻埠貴咳著血沫辯解,視線追著傻柱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巷口,才突然想起甚麼,拽住工人的胳膊,“我的賬冊……那些紙……”
“葉工都收著呢。”工人不耐煩地甩開他的手,“命都快沒了還惦記那堆破紙!趕緊走,醫務室的李大夫最煩磨蹭,去晚了他可不伺候!”
醫務室的白牆被晨光照出一片暖黃,閻埠貴坐在長椅上,看著李大夫往棉球上倒碘伏,棉球觸到破皮的臉頰時,他瑟縮了一下,餘光瞥見葉辰正站在窗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劉志強修理廠”“機油”“收條”幾個詞還是飄了過來。
“葉工……”他試探著開口,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我算不算立功了?”
葉辰掛了電話,轉過身看他,晨光在他睫毛上投下淺影,語氣聽不出情緒:“你提供的收條能作為證據,至於算不算立功,得看保衛科的結論。”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閻埠貴血汙的衣襟上,“但至少,比繼續跟著張大海陷得更深強。”
閻埠貴的喉結滾了滾,突然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起來。不是哭,更像一種被抽空後的抽搐,他這輩子算盡小利,總覺得攢夠了精明就能護住自己,卻在剛才傻柱揮拳的瞬間看清了——那些被他剋扣的雞蛋、布票、鐵釘,堆不成護身符,反倒成了壓垮底氣的石頭。
“我不該……不該拿那些雞蛋的……”他喃喃自語,聲音碎在晨光裡,“上次二強媳婦生孩子,我還扣了她兩尺紅糖……”
李大夫嘖了一聲,用鑷子夾著紗布按住他滲血的鼻孔:“現在知道後悔了?早幹啥去了?”他手上用力按了按,看著閻埠貴疼得齜牙咧嘴,又放緩了力道,“葉工肯把你從傻柱拳頭底下撈出來,就說明還有轉圜的餘地。往後學聰明點,實在人不吃虧,太精了反而容易栽跟頭。”
閻埠貴沒說話,只是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去年秋天,他還在樹下跟三大媽算計著怎麼把槐花落下來的花瓣收集起來做枕頭芯,說能賣個好價錢。那時傻柱還笑著罵他“掉錢眼裡了”,遞過來半袋炒花生,說“嚐嚐我媽新炒的,不要錢”。
原來有些東西,比算計來的更實在。
葉辰已經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眼還在發愣的閻埠貴,對李大夫說:“看好他,別讓他跑了。等會兒保衛科的人會來做筆錄。”他的目光掃過閻埠貴攥緊紗布的手,那雙手常年扒拉算盤、清點雜物,指腹上全是老繭,此刻卻在微微發抖。
晨光漫過走廊,把葉辰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知道,閻埠貴這條命算是暫時保住了,不是靠那些藏著掖著的自保證據,而是在他終於肯鬆開攥緊私利的手,說出真相的那一刻。這世上最管用的自救,從來都不是算計,而是敢承認“我錯了”。
車間的汽笛聲突然劃破晨霧,悠長而有力,像在給這混沌的清晨畫下一道清晰的分界線。閻埠貴猛地抬起頭,看著窗外飄起的第一縷真正的陽光,突然用袖子抹了把臉,把剩下的血汙蹭得滿臉都是,卻笑了起來,笑得比哭還難看,卻帶著點鬆快的意味。
“李大夫,”他啞著嗓子說,“等會兒做筆錄,我能申請……申請戴個口罩不?我這臉,要是被院裡街坊看見了,往後可咋在衚衕裡遛彎啊……”
李大夫被他這突如其來的“面子心”逗樂了,扔給他一個新口罩:“戴吧戴吧,算你還有點自知之明。不過我可告訴你,真要想在衚衕裡抬頭走路,不是靠口罩遮臉,是靠你往後咋做人。”
閻埠貴捏著口罩的手頓了頓,慢慢扯開包裝,白色的口罩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透過薄薄的布料,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碘伏的味道,有晨光的味道,還有點……像傻柱剛才沒砸下來的拳頭帶起的風,粗糲,卻帶著股讓人清醒的勁兒。
他對著醫務室的玻璃窗照了照,口罩上方的眼睛裡,第一次沒了那些彎彎繞繞的算計,只剩下一點劫後餘生的怔忡,和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想要重新站著走路的決心。
車間的汽笛聲還在響,像是在催著每個人,不管昨夜沉在多少泥沼裡,晨光升起時,總得朝著亮處挪一步。閻埠貴扶著長椅扶手慢慢站起來,腿還有點軟,但踩在地上的力道,比昨晚揣著賬冊出門時,紮實了不知多少倍。
“葉工呢?”他問李大夫,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悶悶的,卻比剛才穩了些。
“去倉庫查機油了。”李大夫收拾著藥箱,“還能想著找葉工,說明你腦子沒被打壞。去吧,主動點,把你知道的全說清楚,別再留尾巴。”
閻埠貴點點頭,推開醫務室的門,晨風吹在口罩上,帶著點涼意。他抬頭看了看天,雲層正被晨光染成金紅色,像極了小時候在灶臺邊看他媽燒火時,灶膛裡蹦出的火星子,暖烘烘的,能把最冷的晨霧都烤化。
他朝著倉庫的方向走,腳步不快,但一步是一步,再沒了往日那種踮著腳走、生怕踩髒鞋底的謹慎。路過堆放廢料的角落時,他甚至彎腰撿起了一張被風吹到腳邊的賬冊紙,上面“閻埠貴收雞蛋五枚”的字跡刺眼得很。他捏著那張紙,像捏著塊燙手的炭,徑直往倉庫走——這次不是為了藏,是為了交出去,連同那些藏在心裡的小九九,一起攤開在晨光底下曬一曬。
或許這樣,下次再遇見傻柱,不用再怕他揮拳頭。或許這樣,衚衕裡的槐樹下,他也能像別人那樣,大大方方接過遞來的炒花生,說聲“謝了”,不用再琢磨著怎麼還這份人情才不吃虧。
倉庫門口,葉辰正和保衛科的人說話,看見閻埠貴過來,微微揚了揚下巴。閻埠貴深吸一口氣,加快了腳步,手裡那張皺巴巴的紙在風裡抖著,卻不再像剛才那樣,怕被人看見。
有些債,總得自己還。有些錯,總得自己認。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算計出來的活路?能踩著自己的影子堂堂正正走,才是最穩妥的得救。閻埠貴心裡第一次這麼清楚,也第一次覺得,原來清醒的空氣,比藏著掖著的算計,好聞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