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初霽,四合院的青磚地上結著層薄冰。傻柱踩著冰碴子往家走,手裡拎著給梁拉娣孩子們買的糖人,塑膠紙在風裡嘩啦啦響。剛拐進中院,就看見個熟悉的身影站在自家門口——秦淮如,穿著件半舊的花棉襖,鬢角彆著朵絹花,正踮腳往屋裡瞅。
“你咋來了?”傻柱停下腳步,語氣裡沒甚麼熱絡。自秦淮茹跟著她男人搬去天津後,兩人快兩年沒見了。
秦淮如轉過身,臉上堆著笑,眼角的細紋被凍得發紅:“柱子,我聽說你現在在廠裡管後勤了,特意來看看你。”她的目光落在傻柱手裡的糖人上,嘴角的笑淡了些,“這是……給誰家孩子買的?”
“鄰居家的。”傻柱掏出鑰匙開門,“有事進來說。”
屋裡還沒生爐子,冷得像冰窖。秦淮如搓著手,眼神掃過桌上的搪瓷缸——那是梁拉娣給傻柱新做的,上面用紅漆畫著朵歪歪扭扭的花。“柱子,你現在出息了,”她挨著炕沿坐下,聲音軟得發膩,“我在天津就聽說了,你把李懷德都給扳倒了,真是有本事。”
傻柱往灶膛裡塞了把柴,火光舔著鍋底,映得他臉膛發亮:“沒啥本事,就是不想讓人糊弄工人的嘴。”他沒問秦淮如回來做甚麼,心裡大概有了數——她男人在天津的工廠倒閉了,日子怕是不好過。
果然,沒聊兩句,秦淮如就抹起了眼淚:“柱子,你不知道我在天津有多難。他那廠子黃了,家裡連糧票都快沒了,三個孩子餓得直哭……”她抬頭看傻柱,眼裡閃著精明的光,“我聽說你現在管著倉庫,能不能……先借我五十斤糧?等我男人找到活兒就還你。”
傻柱添柴的手頓了頓。五十斤糧?那是倉庫三天的儲備量,按規定得登記在冊,私自挪用是要受處分的。他想起以前,秦淮如總找各種理由向他借錢借糧,今天孩子病了,明天男人沒發工資,他每次都掏空口袋,自己啃了半個月窩頭。
“糧是公家的,不能私借。”傻柱的聲音很沉,“你要是困難,我私人給你十斤糧票,是我這個月的口糧,你先拿去。”
秦淮如的臉瞬間垮了,眼淚也收了回去:“傻柱,你咋變得這麼小氣了?以前你可不是這樣的!我記得小當小時候發燒,你連夜跑了十里地去買藥,現在借點糧你都不肯?”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傻柱把火捅旺了些,“以前我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現在我得對倉庫的賬負責,對兩百多個工人的肚子負責。公私得分明。”
“分明?”秦淮如猛地站起來,聲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我看你是被那個鄉下女人灌了迷魂湯!不就是個帶仨孩子的寡婦嗎?她能有我對你好?”她衝到桌邊,一把抓起那個畫著紅花的搪瓷缸,狠狠摔在地上,“你為了她,連我這個老鄰居都不認了?”
搪瓷缸在地上摔得豁了口,紅漆畫的花裂成了碎片。傻柱看著地上的碎片,心裡像被甚麼東西紮了一下——那是梁拉娣熬了三個晚上才畫好的,說“看著喜慶”。
“秦淮如,你過分了。”傻柱的聲音冷得像冰,“拉娣是我啥人,輪不到你說三道四。糧票我可以給你,但你得撿起來,給這個缸道歉。”
“我道歉?”秦淮如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傻柱,你別忘了,當年你媽住院,是誰天天給你送熱乎飯?是誰幫你照看院裡的事?現在你發達了,就翻臉不認人了?”她往地上啐了口,“我看你就是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這話像巴掌一樣打在傻柱臉上。他確實記著秦淮如的好,可那些好,早就被一次次的索取磨得差不多了。他想起自己為了給她湊錢,去屠宰場扛了三天豬骨頭,累得尿血;想起她拿著他的工資去給她男人買酒,還說“男人在外應酬得體面”;想起她臨走時,偷偷拿走了他攢著娶媳婦的布料……
“我忘恩負義?”傻柱笑了,笑得眼眶發紅,“我給你的錢,夠買兩頭牛了;我借你的糧,夠你家吃半年了。你男人賭錢欠的債,是誰幫你還的?秦淮如,你摸著良心說說,這些年,我欠過你嗎?”
秦淮如被問得啞口無言,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傻柱彎腰撿起地上的搪瓷缸碎片,手指被劃破了,血珠滴在碎片上,紅得刺眼。
“十斤糧票,你要不要?”傻柱從兜裡掏出糧票,放在桌上,“要就拿著趕緊走,別在這兒礙眼。”
秦淮如看著那疊糧票,又看看傻柱眼裡的陌生,突然覺得眼前的男人變得她不認識了。以前的傻柱,只要她掉兩滴眼淚,別說糧票,就是身上的棉襖都能脫給她。可現在,他的眼神硬得像塊鐵,再沒有半分從前的遷就。
“傻柱,你會後悔的!”秦淮如抓起糧票,狠狠瞪了他一眼,轉身就走,腳步慌亂得差點滑倒在冰上。
屋裡終於安靜了,只有灶膛裡的柴火噼啪作響。傻柱把搪瓷缸碎片小心地收進布包,指尖的血珠滲進布里,像朵難看的花。他蹲在灶臺前,突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又鬆快得很——像卸下了背了多年的石頭。
“柱子,你沒事吧?”梁拉娣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她手裡拿著件剛縫好的棉背心,顯然是聽見了剛才的爭吵。
傻柱抬頭,看見她眼裡的擔憂,突然笑了:“沒事,剛把個‘債主’打發走。”他把布包遞給她,“幫我收著,有空了想辦法粘粘,還能用。”
梁拉娣摸著碎片上的血跡,眼圈紅了:“她傷著你了?”
“沒,是我自己不小心。”傻柱接過棉背心穿上,暖和得直熨帖,“走,給孩子們送糖人去,再晚該化了。”
兩人並肩往西廂房走,雪光把影子拉得老長。梁拉娣突然說:“其實……你以前對她好,不是傻,是心善。”
傻柱腳步頓了頓,回頭看她。夕陽的金輝落在她鬢角,凍得發紅的鼻尖透著股憨氣。“以前是傻,”他笑了,笑得比陽光還亮,“現在醒了。”
他終於明白,善良得帶點鋒芒,不然就成了別人予取予求的軟柿子。以前總想著“街坊情分”,把自己熬得像根枯柴,卻沒換來半分真心。現在他想通了,與其圍著別人的難處轉,不如守著眼前的暖——比如梁拉娣縫的棉背心,比如孩子們拿到糖人時的笑,比如自己心裡那點終於硬起來的骨氣。
西廂房裡傳來孩子們的笑聲,像一串銀鈴撞碎了冬日的冷。傻柱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看見三個小腦袋湊在窗邊,眼睛亮晶晶地等著糖人。他突然覺得,這才是他該守著的日子——踏實,熱乎,不用揣著委屈討好誰。
至於秦淮如,就像剛才摔碎的搪瓷缸,碎了就碎了,粘不起來,也沒必要粘了。有些人和事,該放下的時候,就得痛痛快快地放下。
灶膛裡的火還在燒,鍋裡的水快開了,冒著白花花的熱氣,把屋裡的寒意驅散得一乾二淨。傻柱看著梁拉娣給孩子們分糖人,突然覺得,自己這覺,醒得不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