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捲著落葉敲窗時,傻柱正蹲在軋鋼廠後門的煤堆旁,給梁拉娣比劃記賬本上的數字。“你看,這個‘5’像不像鉤子?記著勾朝下,別寫成‘2’了。”他指尖在煤渣地上畫著,哈出的白氣混著煤煙味,在冷空氣中散得很慢。
梁拉娣的手指在粗糙的褲面上蹭了蹭,跟著在地上描,一筆下去,“5”的勾翹得老高,像只歪脖子的鳥。她懊惱地抿嘴:“咋總寫不直呢……”
“急啥。”傻柱笑了,從懷裡掏出個烤紅薯,是食堂王師傅偷偷塞給他的,“先墊墊,暖乎。”紅薯在他手裡顛了顛,表皮焦黑,卻透著甜香。
梁拉娣接過來,燙得直換手,卻捨不得吹,小心地剝了點皮遞給旁邊的小兒子。孩子小口啃著,嘴角沾著橙黃的薯泥,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傻柱——這叔叔總給他們帶吃的,身上有股饅頭的香味。
“對了,”傻柱拍掉手上的煤渣,“今晚別讓孩子蹭食堂的窩窩頭了,我請你涮羊肉。”
梁拉娣愣住了,手裡的紅薯差點掉地上:“涮……涮羊肉?那得多貴啊……”她這輩子只在過年時聞過鄰居家飄來的肉香,從沒敢想過自己能吃上。
“不貴,我攢了點票。”傻柱說得輕描淡寫,其實那是他跑了三趟供銷社,用兩箱工業券跟人換的羊肉票,還搭了自己半月的糧票。他看著梁拉娣凍得發紅的耳朵,補充道,“帶孩子們也去,讓他們嚐嚐啥叫熱乎。”
傍晚的四合院飄著煤煙味,梁拉娣把三個孩子按在盆裡洗得乾乾淨淨,換上了傻柱給的舊棉襖——是他託秦淮茹改小的,雖然袖口磨破了,卻比他們身上的單褂子暖和十倍。她自己也找了塊補丁最少的藍布衫穿上,對著鏡子攏了攏頭髮,鬢角的碎髮被她抿了又抿。
傻柱推著板車來接時,差點沒認出來。孩子們裹得像三個圓滾滾的棉花包,梁拉娣站在門旁,臉頰被熱氣燻得微紅,眼裡的侷促藏不住,卻比平時亮多了。
“走,去東來順,離這兒近。”傻柱把最小的孩子抱上板車,“坐穩了,咱們抄近路,穿衚衕快。”
板車碾過石板路,孩子們的笑聲震得衚衕裡的貓都跑了。梁拉娣跟在旁邊走,看著傻柱寬厚的背影,突然想起男人還在時,也曾這樣推著車帶她趕集。眼眶一熱,她趕緊低頭踢開腳邊的石子,卻沒發現傻柱放慢了腳步,等她跟上。
東來順的銅鍋早就燒得通紅,炭火氣混著羊肉的羶香撲面而來。梁拉娣拘謹地坐在角落,看著傻柱往鍋裡下羊肉片,薄得能透光,在沸水裡一涮就捲成了粉色。
“快吃啊,涼了就老了。”傻柱給她碗裡夾了一筷子,又給孩子們分了些不帶刺的魚丸——是他特意讓後廚做的,怕孩子卡著。
小兒子舉著勺子,奶聲奶氣地問:“叔叔,這肉為啥這麼嫩呀?”
傻柱被逗笑了,夾起一片在鍋裡涮了涮:“因為這是羊身上最嫩的地方,叫‘上腦’,一頭羊就出這點肉。”他沒說的是,為了這兩斤上腦,他跟肉鋪老闆磨了半天,還幫人扛了三袋麵粉。
梁拉娣小口嚼著,肉香混著麻醬的醇厚在嘴裡散開,燙得舌尖發麻,心裡卻暖得發脹。她偷偷看傻柱,見他正給孩子們剝糖蒜,側臉的線條在蒸汽裡顯得柔和,不像平時在廠裡揮著鐵鍬那麼硬氣。
“柱子……”她猶豫著開口,聲音比羊肉片還輕,“你為啥對我們這麼好?”
傻柱正把剝好的糖蒜放進小盤,聞言動作頓了頓,抬頭看見她眼裡的不安,笑了:“你忘啦?上次在廠裡,你幫我撿回了掉進機器縫裡的扳手,那玩意兒要是卡進去,機器就得停半天,我得扣工資。”
那其實是件小事,梁拉娣早就忘了,沒想到他記著。她低下頭,用筷子戳著碗裡的粉絲:“可……可這太破費了……”
“不破費。”傻柱往鍋裡下了些凍豆腐,“你在食堂幫王師傅記賬,算得比誰都清楚,上次還幫他查出了錯賬,救了他老人家的急。這是你應得的。”他頓了頓,看著鍋裡翻滾的羊肉,語氣沉了沉,“再說,誰還沒個難的時候?我以前討飯時,有人給過我半個窩頭,現在能讓你們吃頓飽的,不算啥。”
梁拉娣手裡的筷子停了,她這才知道,傻柱總說“以前也苦過”不是隨口編的。他那身力氣,那股子直來直去的勁,原來都是從苦日子裡熬出來的。
“我男人走的時候……”她聲音發顫,眼淚掉進麻醬碗裡,“家裡只剩半袋紅薯面,孩子們餓得當街哭,是鄰居給了把野菜,才沒餓死……”她吸了吸鼻子,“我總覺得,這世道不會好了,直到……”
“會好的。”傻柱打斷她,往她碗裡添了勺熱湯,“你看這鍋,剛開始是涼的,添了炭,燒得久了,不就熱起來了?日子也一樣,慢慢熬,總能熬熱乎。”
銅鍋裡的水咕嘟咕嘟響,羊肉片浮了又沉。孩子們吃得滿臉是麻醬,小兒子的鼻涕泡沾在了鼻尖上,被梁拉娣笑著擦掉。傻柱看著這場景,突然覺得那兩箱工業券花得值——比給許大茂送禮強多了。
“對了,”傻柱像是想起了甚麼,從兜裡掏出個小本子,“你上次問我的‘營業額’咋算,我給你畫了圖,你看,賣出的菜錢減去本錢,剩下的就是……”
梁拉娣趕緊湊過去,手指點在本子上,看得認真。蒸汽模糊了她的劉海,卻遮不住眼裡的光。傻柱的聲音混著銅鍋的沸響,像在說一件頂重要的事,比任何安慰都實在。
窗外的風還在吼,店裡的銅鍋卻燒得正旺。梁拉娣看著傻柱在本子上寫寫畫畫的手,突然覺得,這雙揮過鐵鍬、握過砍刀的手,拿起筆來竟也這麼穩。而自己那雙撿過煤渣、縫過補丁的手,好像也不是隻能幹粗活——至少,現在能穩穩地握住筷子,夾起屬於自己的那片羊肉了。
“我學會記賬了,是不是就能轉正了?”她抬頭問,眼裡閃著光,像銅鍋裡躍動的火星。
“當然。”傻柱給她續了勺湯,“等你轉正,咱就來這兒,點兩盤肉,不,三盤,讓孩子們吃個夠。”
銅鍋上的熱氣越來越濃,把兩人的臉都燻得通紅。梁拉娣低頭笑了,夾起一片羊肉放進傻柱碗裡,燙得他齜牙咧嘴,卻吃得飛快。
她想,傻柱說得對,日子就像這銅鍋,只要炭不滅,總有熱起來的時候。而她手裡的筷子,終於能夾起屬於自己的那一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