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捲著碎葉掠過四合院的灰瓦,把西廂房的窗紙吹得簌簌響。傻柱蹲在灶臺前添柴,火光映著他眼下的青黑——自打秦淮茹帶著三個孩子搬回孃家,這院裡的煙火氣就淡了大半。鍋裡的玉米糊糊咕嘟著冒泡,他往灶膛裡塞了把乾柴,火星子竄上來,燎到了他額前的碎髮。
“爸,我想喝甜的。”小當扒著灶臺邊,辮子上還沾著草屑。傻柱沒說話,從懷裡摸出塊用油紙包著的糖塊,掰了小半塊扔進糊糊裡,剩下的塞進槐花手裡。這糖還是上個月廠裡發的福利,他一直沒捨得吃。
“柱子,借點糧票。”三大爺閻埠貴掀著門簾進來,手裡攥著本皺巴巴的賬本,“家裡的糧本見底了,下月才發,就借兩斤,過幾天準還。”
傻柱往灶臺上的鐵皮盒裡摸了摸,掏出最後幾張糧票遞過去。三大爺接過去時,指尖碰到了盒底——那盒子早就空了,這是最後一點餘糧。“謝了柱子,”閻埠貴頓了頓,看著鍋裡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糊糊,“要不……我讓閻解成送兩個窩頭過來?”
“不用。”傻柱把糊糊盛進粗瓷碗,往每個碗裡分了點鹹菜,“孩子們墊墊就行,等會兒我去廠裡食堂看看,能不能找師傅勻點剩飯。”
三大爺剛走,二大媽就挎著籃子進來,籃子裡是半棵蔫了的白菜。“柱子,幫我把這白菜剁了唄?老婆子我這胳膊實在掄不動刀。”她把白菜往案板上一放,眼神瞟著鍋裡的糊糊,“剛聽見你給孩子放糖了,真是疼人……我家建軍說想吃你做的白菜餡餅,你看……”
傻柱拿起菜刀開始剁白菜,刀刃碰到案板發出篤篤的聲響。他記得二大媽上回借醬油時說“下次還你瓶新的”,結果只還了半瓶剩的;三大爺借的錢從開春拖到秋末,賬本上記著“欠傻柱五毛”,卻從沒提過還的事;就連一大爺,前陣子讓他幫忙修腳踏車,修完了也只說句“辛苦你了”,那截用掉的車鏈條錢,至今沒提。
“柱子哥,院裡的煤快沒了。”槐花舉著個空煤桶進來,桶底還沾著點煤灰,“王大爺說,再不去拉,這個月的供應煤就領不到了。”
傻柱剁白菜的手頓了頓。拉煤得去城郊的煤廠,來回十幾裡地,全靠板車拉。上次幫二大爺拉煤,他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二大爺只塞了個乾硬的窩頭當謝禮。
“知道了。”他把剁好的白菜裝進盆裡,額角的汗珠滴在案板上,暈開一小片溼痕,“等會兒我去。”
正說著,院門口傳來吵嚷聲。許大茂的聲音穿透院牆:“傻柱你給我出來!我放你那兒的收音機呢?我閨女等著聽評書!”
傻柱走出屋,看見許大茂叉著腰站在院裡,旁邊站著他媳婦婁曉娥,懷裡抱著個布包。“上月放你這兒修,你說小毛病,這都倆月了,是不是給你拆了賣零件了?”許大茂眼尖,看見牆角堆著的煤桶,“喲,又要去拉煤?也是,除了幹這些粗活,你也沒啥本事了。”
婁曉娥拉了拉許大茂的袖子:“算了,別吵了,可能柱子還沒修好……”她瞥見傻柱手裡的白菜盆,“要不……我拿兩尺花布換你這白菜?我閨女想做件新罩衣。”
傻柱盯著許大茂:“收音機早修好了,在屋裡。但你上次借我的老虎鉗沒還,還有前年借的那斤紅糖,都得清了賬再拿。”
許大茂臉一沉:“不就個老虎鉗嗎?至於這麼斤斤計較?你當誰都跟你似的,鑽錢眼裡了?”
“我不是鑽錢眼。”傻柱的聲音很沉,“我這兒不是雜貨鋪,也不是救濟站。借東西要還,欠人情要還,這道理你不懂嗎?”
“喲,傻柱長能耐了?”二大媽聽見動靜出來了,“不就是個老虎鉗嗎?許大茂你先拿回去用,回頭我跟柱子說。”她說著往傻柱手裡塞了個皺巴巴的蘋果,“柱子啊,看在大媽的面子上,別跟他計較,都是街坊。”
那蘋果上有個爛斑,顯然是放壞了的。傻柱捏著蘋果,突然覺得很累——他好像總在幫別人的忙,總在被借東西,總在聽“看在XX的面子上”,可他自己的難處,卻沒人真正在意。
“這蘋果我不要。”他把蘋果放在臺階上,“收音機可以拿,但賬必須清。從今天起,借東西要打借條,欠的賬慢慢還,不然誰也別想再從我這兒拿走一樣東西。”
許大茂愣了,二大媽也愣了。院裡突然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嗚嗚的聲響。
就在這時,院門口的槐樹下出現個陌生的身影。那女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拎著個捆著麻繩的包袱,身後跟著三個瘦巴巴的孩子,怯生生地往院裡看。
“請問……這裡是紅星四合院嗎?”女人的聲音有點啞,“我是梁拉娣,從鄉下過來的,找我男人……他說在這兒住。”
傻柱看著她,突然想起秦淮茹臨走時說的話:“柱子,要是有天梁拉娣來了,你多幫襯點,她一個女人帶著仨孩子,不容易……”
他張了張嘴,想說句“進來吧”,可看著空了的糧票盒、沒煤的煤桶,還有案板上那半棵蔫白菜,突然說不出口。
人情這東西,就像灶膛裡的火,總燒總添,也有燃盡的時候。他的火,好像已經快滅了。
梁拉娣似乎看出了他的猶豫,把包袱往地上放了放,讓孩子往後站了站:“是不是不方便?要是……要是這兒住不下,我們再找別家問問。”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傻柱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屋裡走:“進來吧。”他拿起那半棵白菜,“今晚先烙白菜餡餅,煤的事明天再說,我去廠裡借板車。”
灶膛裡的火快熄了,他添了最後一把柴,火光映著梁拉娣和孩子們的臉,像蒙著層霧。他知道,往後的日子大概會更難,但總不能讓人家帶著孩子睡在街上。
只是他心裡清楚,那個總幫人兜底的傻柱,從今天起,可能真的要變了。人情耗盡的地方,總得為自己留點火種,不然冬天可怎麼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