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天的日頭毒得像要把人烤化,院裡的水泥地燙得能煎雞蛋。賈張氏坐在槐樹下的小馬紮上,手裡搖著蒲扇,眼睛卻死死盯著院門口,嘴角的皺紋擰成個疙瘩,像是在等甚麼仇人。
三天前,賈東旭打傷的那人的媳婦楊瑞華找上門來,堵著門罵了半宿,說賠償款給得太慢,再湊不齊剩下的七千五,就去法院告賈東旭故意傷人,讓他牢底坐穿。
“媽,要不……我再去跟葉師傅求求情?”傻柱端著碗涼綠豆湯過來,遞到她手裡,聲音悶得像揣了塊石頭,“葉師傅前陣子幫咱把縫紉機贖回來了,說不定他有辦法……”
“求啥求!”賈張氏把蒲扇往腿上一拍,綠豆湯濺出幾滴在褲腿上,“上次那五百塊還沒還呢!再去求他,咱老賈家的臉都要丟盡了!”
話是這麼說,她心裡卻比誰都急。楊瑞華男人還躺在醫院,天天催著要錢,昨天更是放了狠話,說今天要是再看不到錢,就帶孃家兄弟來掀了她的屋。
傻柱蹲在她旁邊,看著母親鬢角的白髮和眼角的紅血絲,心裡像被針扎似的。他這幾天找遍了同事和街坊,磨破了嘴皮才借到三百塊,離七千五還差得遠。食堂的大師傅偷偷塞給他五十,說這是自己的私房錢,不用還,可這點錢,連塞牙縫都不夠。
“要不……把我那輛腳踏車賣了?”傻柱咬了咬牙。那車是他攢了半年工資買的,平時寶貝得跟啥似的,除了上班,輕易不騎。
“你瘋了?”賈張氏瞪了他一眼,“賣了車你上班咋去?走著去?十幾裡地呢!我看你是想累死自己!”
正說著,院門口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楊瑞華帶著兩個壯實的漢子走了進來,她男人的哥哥也跟在後面,臉上帶著一股子煞氣。
“賈張氏!錢湊得咋樣了?”楊瑞華叉著腰,嗓門比這日頭還烈,“別跟我耍花樣,今天要是見不到錢,我就讓我哥拆了你這破屋!”
賈張氏心裡一緊,強撐著站起身,手裡緊緊攥著蒲扇:“瑞華妹子,再寬限幾天,就幾天……我一定能湊齊……”
“寬限?我寬限你多少天了?”楊瑞華往前逼近一步,唾沫星子都快噴到賈張氏臉上,“我男人在醫院躺著,一天光醫藥費就幾十塊,你讓我寬限?我告訴你,今天要麼給錢,要麼我就去派出所,告賈東旭蓄意傷人,讓他這輩子都別想出來!”
她身後的兩個漢子也跟著起鬨:“就是!別給臉不要臉!再不拿錢,我們可動手了!”
院裡的街坊聽見動靜都圍了過來,卻沒人敢上前勸。楊瑞華男人被打得確實慘,三根肋骨骨折,胳膊脫臼,聽說還傷了內臟,街坊們雖覺得楊瑞華逼人太甚,可也知道她不容易。
“瑞華妹子,有話好好說,別動手。”三大爺閻埠貴揹著手,試圖打圓場,“老賈家確實困難,東旭那小子是渾,可老嫂子也不容易……”
“三大爺,這沒你的事!”楊瑞華沒好氣地打斷他,“我男人躺在醫院半死不活,她家倒是好,該吃吃該喝喝,哪有半點著急的樣子?我看就是不想賠!”
“我沒有!”賈張氏急得臉都白了,“我把能借的都借了,能當的都當了,真的沒錢了……”
“沒錢?”楊瑞華冷笑一聲,眼睛在院裡掃來掃去,最後落在牆角那臺縫紉機上,“那不是錢?把它賣了!我問過了,這機器能賣不少錢!”
“不行!”賈張氏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護住縫紉機,“這機器不能賣!絕對不能賣!”
這縫紉機是葉辰幫著贖回來的,那天傻柱把機器拉回來時,賈張氏抱著機器哭了半宿。這不僅是念想,更是葉辰的情分,說啥也不能再賣。
“不能賣?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楊瑞華給身後的漢子使了個眼色,“哥,動手!把那機器抬走!”
兩個漢子立刻擼起袖子,就要往縫紉機那邊衝。
“住手!”傻柱猛地衝過去,擋在縫紉機前,像座鐵塔似的,“誰敢動我家東西試試!”
“喲,來了個護家的?”楊瑞華的哥哥冷笑一聲,上前一步,他比傻柱還高半個頭,塊頭也壯實,“怎麼著?想打架?我告訴你,老子在廠裡打架的時候,你還穿開襠褲呢!”
“我不打架,”傻柱梗著脖子,眼睛瞪得像銅鈴,“但這機器不能動!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你以為我不敢動你?”那漢子說著,伸手就去推傻柱。傻柱早有防備,紋絲不動,那漢子反倒被震得後退了半步,臉瞬間漲紅了。
“嘿,你小子還挺有勁!”漢子惱羞成怒,揮拳就往傻柱臉上打。
“別打!”賈張氏尖叫著想去攔,卻被楊瑞華死死拉住。
就在拳頭快要碰到傻柱臉的瞬間,一隻手突然從旁邊伸出來,穩穩地抓住了那漢子的手腕。
“住手。”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葉辰站在那裡,穿著件白色的短袖,袖口挽著,露出結實的小臂。他剛從新廠區回來,路過衚衕口聽見吵嚷,就進來看看。
“葉、葉師傅?”楊瑞華的哥哥認出了他,臉色瞬間變了。葉辰在廠裡是出了名的不好惹,據說上次有人在車間鬧事,被他一拳打飛了三米多,這事在廠裡傳得沸沸揚揚。
“葉師傅,這事跟您沒關係,是我們家事……”楊瑞華也有點怵,語氣軟了些。
葉辰沒理她,只是看著被自己抓住手腕的漢子,眉頭皺了皺:“廠裡的規定,不準在宿舍區打架鬥毆,你想被開除?”
那漢子的臉“唰”地白了,使勁想把手抽回來,可葉辰的手像鐵鉗似的,紋絲不動。他疼得臉都扭曲了,嘴裡“哎喲哎喲”地叫著。
“葉師傅,手下留情,手下留情……”楊瑞華趕緊求情,“我哥他就是急糊塗了,不是故意的……”
葉辰這才鬆開手。那漢子捂著手腕,疼得直咧嘴,看葉辰的眼神像見了鬼。
“楊瑞華,”葉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賈東旭傷人不對,該賠的錢一分不能少。但你帶人來鬧事,逼著人家賣東西,也不合規矩。”
“我……”楊瑞華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被葉辰打斷了。
“我問過醫院了,你男人的醫藥費,廠裡能報銷一部分,剩下的,我幫賈家墊上。”葉辰的聲音很平靜,“但有條件,第一,不準再上門鬧事;第二,賈東旭出來後,得去醫院伺候你男人,直到他康復;第三,這錢不是白給的,賈東旭得用工資慢慢還,每個月扣一半,直到還清為止。”
這話一出,院裡瞬間安靜了。賈張氏愣了,傻柱愣了,楊瑞華也愣了。誰也沒想到,葉辰會直接提出幫賈家墊錢。
“葉師傅,這……這太多了……”賈張氏反應過來,急忙擺手,“七千多塊呢,我們哪還得起……”
“慢慢還。”葉辰看著她,“賈東旭要是還有點良心,就該知道錯。用幾年工資換他不用坐牢,值。”
楊瑞華猶豫了。她本來就是想逼賈家趕緊湊錢,沒想真把賈東旭送進監獄,畢竟那樣對誰都沒好處。葉辰的條件,聽起來很公道。
“我……我得跟我男人商量商量。”楊瑞華說。
“可以。”葉辰點點頭,“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你要是同意,就去廠裡找我,我幫你辦手續;要是不同意,你再去法院,我絕不攔著。”
他的語氣很平淡,卻透著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楊瑞華看著他,又看了看一臉感激的賈張氏,最終點了點頭:“行,我就信葉師傅一次。三天後給您答覆。”
她說著,瞪了自己哥哥一眼,帶著人走了。那兩個漢子路過葉辰身邊時,頭都不敢抬。
院裡的街坊這才鬆了口氣,紛紛圍上來誇葉辰——
“還是葉師傅有辦法!一句話就解決了!”
“可不是嘛,七千多塊啊,說墊就墊,這氣魄!”
“老賈家這次真是遇到貴人了……”
賈張氏拉著葉辰的手,眼淚掉得像斷了線的珠子:“老葉,我……我都不知道該咋謝你了……”
“謝啥。”葉辰擺擺手,“不是白給的,得讓賈東旭自己還。讓他受點教訓,以後才不會再犯渾。”
傻柱也走上前,深深鞠了一躬:“葉師傅,您的情,我記一輩子。”
“記著沒用,”葉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上班,好好照顧你媽。等賈東旭出來了,好好管管他,別再讓他惹事。”
“哎!”傻柱使勁點頭,眼眶紅紅的。
葉辰沒再多說,轉身往外走。日頭依舊毒辣,可他走得很穩。體內的龍元之力似乎因為剛才的事安穩了些,那些紛亂的畫面和灼痛感都沒再出現。他忽然覺得,或許這龍元的副作用,並非無解——當注意力集中在守護別人的時候,那些狂暴的力量,反而能找到宣洩的出口。
賈張氏看著葉辰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又看了看牆角的縫紉機,抹了把眼淚,對傻柱說:“去,把家裡那隻老母雞殺了,燉鍋湯,給葉師傅送去。咱沒啥好東西,這點心意得盡到。”
“哎!”傻柱應著,轉身就往雞窩跑。
槐樹下,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賈張氏帶著淚痕的臉上,竟有了一絲暖意。她知道,這次是真的遇到救星了。而這院裡的日子,不管多難,只要還有這樣的街坊情分在,就總能熬出頭。
遠處的蟬鳴依舊聒噪,可院裡的氣氛,卻因為葉辰的出現,變得格外平和。那些爭吵和戾氣,彷彿都被這夏日的風,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