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濃,老院的槐樹葉開始泛黃,一陣風過,便簌簌落下,鋪滿青磚地。秦淮如蹲在地上,用掃帚將落葉歸攏到一起,動作卻有些心不在焉——後院的倉庫漏雨了,昨夜一場秋雨,屋頂滲下的水把牆角的被褥都浸溼了,棒梗夜裡著了涼,早上起來就開始咳嗽。
“淮如妹子,發啥愣呢?”王嬸端著一盆剛洗好的衣裳經過,看見她對著一堆落葉出神,不由得多問了一句,“是不是倉庫又漏雨了?我家那口子說,昨天后半夜聽見你屋裡有動靜,像是在挪東西。”
秦淮如勉強笑了笑,直起身捶了捶腰:“沒啥,就是有點潮,挪挪東西透透氣。”她不想讓街坊擔心,更不想讓人覺得自己又在添麻煩。
可王嬸是過來人,哪能看不出來她眼裡的愁緒?“那倉庫本就是堆雜物的,哪能住人?夏天熱得像蒸籠,冬天冷得像冰窖,現在還漏雨,你帶著仨孩子,哪能受得了?”王嬸把衣裳往繩上搭,壓低聲音說,“我聽說廠裡最近分了批新宿舍,要不你去問問?你現在是正式工,按規矩也該有個正經住處。”
秦淮如的心猛地一跳,手裡的掃帚差點掉在地上:“新宿舍?我……我能行嗎?”她總覺得自己是寡婦,帶著三個孩子,不該跟年輕職工爭福利,能有倉庫住就該知足了。
“咋不行?”王嬸瞪了她一眼,“你在廠裡幹得好好的,縫紉組的活兒離了你都轉不開,憑啥不能分宿舍?這事你別不好意思,該爭取就得爭取,不為自己想,也得為孩子們想想,總不能讓他們跟著你在漏雨的倉庫裡遭罪。”
王嬸的話像顆石子,在秦淮如心裡激起層層漣漪。她看著不遠處正在院裡追逐打鬧的小當和槐花,又想起棒梗早上咳嗽的樣子,咬了咬牙——是啊,她不能再委屈孩子了。
葉辰是在去老廠區送圖紙時,撞見秦淮如的。她正站在勞資科門口,手裡攥著衣角,臉漲得通紅,像是鼓足了勇氣又不敢進去的樣子。
“有事?”葉辰走過去,聲音平淡,卻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秦淮如嚇了一跳,看見是他,更不好意思了,低下頭囁嚅著:“葉、葉師傅……我想問問……廠裡新宿舍的事……”
葉辰明白了。他前幾天在廠務會上聽說過,新蓋的三棟宿舍樓竣工了,正準備分配,優先考慮已婚職工和有特殊困難的家庭。“進去問吧,符合條件就申請。”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剛從勞資科出來,李科長在裡面,就說是我說的,讓他按規定給你辦。”
秦淮如猛地抬起頭,眼裡滿是不敢置信:“葉師傅,這……這合適嗎?”
“規定之內,有啥不合適的。”葉辰看著她,“你是廠裡的正式職工,孩子還小,住房困難,符合優先條件。別想太多,進去吧。”
有了他這句話,秦淮如像是吃了定心丸,深吸一口氣,攥緊衣角走進了勞資科。
葉辰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直到看見秦淮如拿著張登記表出來,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喜悅,才轉身離開。他沒覺得自己做了甚麼特別的事,只是覺得,像秦淮如這樣踏實肯幹的人,不該被生活磋磨得連爭取應得福利的勇氣都沒有。
傍晚,秦淮如拿著宿舍分配單,腳步輕快地回到老院。單上寫著:“分配至家屬院3號樓2單元101室,兩居室,面積45平米,月租5元。”
她剛進中院,就碰見了傻柱。傻柱拎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幾個白麵饅頭,看見她手裡的單子,眼睛一亮:“淮如妹子,這是……分宿舍了?”
秦淮如用力點頭,眼裡的喜悅再也藏不住:“嗯!葉師傅幫了忙,勞資科說我符合條件,給了套兩居室!”
“太好了!”傻柱比她還高興,嗓門都提高了八度,“這下不用住漏雨的倉庫了!孩子們也能有個正經地方讀書了!”
他的喊聲引來了院裡的街坊,大家圍過來一看,都替秦淮如高興——
“老天有眼,總算讓你熬出頭了!”
“45平米的兩居室,比院裡這破屋強多了!”
“以後下雨再也不用挪東西了,棒梗也不用遭罪了!”
賈張氏也擠過來,拉著秦淮如的手,笑得合不攏嘴:“好孩子,該!這都是你應得的!啥時候搬?嬸子讓傻柱給你幫忙!”
秦淮如看著一張張真誠的笑臉,眼眶忽然有些發熱。這些年在院裡受的委屈、吃的苦,好像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了。她深深鞠了一躬:“謝謝大家,謝謝葉師傅,謝謝傻柱哥,謝謝張嬸……”
“謝啥,都是街坊。”三大爺閻埠貴揹著手,笑眯眯地說,“搬家的時候說一聲,我讓解成、解放他們給你搭把手,不用你請吃飯,管兩頓窩窩頭就行。”
大家都笑了起來,院裡的氣氛熱鬧得像過年。
葉辰回來時,正好撞見這一幕。他沒上前打擾,只是站在院門口,看著秦淮如被街坊們圍著,臉上露出久違的輕鬆笑容,嘴角也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
傻柱眼尖,看見了他,嚷嚷著:“葉師傅!您回來啦!淮如妹子分著宿舍了,多虧了您!”
秦淮如趕緊走過來,對著葉辰深深鞠了一躬:“葉師傅,謝謝您。”
“是你自己符合條件。”葉辰擺了擺手,“甚麼時候搬家?需要幫忙就說一聲。”
“下禮拜六吧。”秦淮如說,“孩子們都盼著早點搬呢。”
“行。”葉辰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回了家。
看著他的背影,秦淮如心裡暖烘烘的。她知道,葉辰看似冷淡,卻總在不經意間幫了她大忙。這份情,她記在心裡。
閻家院裡,燈還亮著。閻埠貴坐在炕桌旁,手裡扒拉著算盤,噼啪作響,閻解成蹲在地上,給父親遞著菸捲,臉上帶著點討好的笑。
“爸,您說這秦淮如,咋就這麼好命?”閻解成給菸捲點上火,嘆了口氣,“剛轉成正式工,又分了新宿舍,我小舅子想在廠裡找個宿舍,託了多少關係都沒成。”
閻埠貴撥算盤的手頓了頓,白了他一眼:“你小舅子那是啥情況?剛進廠半年,還沒轉正,憑啥給宿舍?秦淮如不一樣,人家是老職工家屬,自己又成了正式工,帶著三個孩子,住房困難,按規定就該分。”
“可我聽說,是葉辰打了招呼。”閻解成壓低聲音,“不然勞資科哪能這麼痛快?李科長那人,沒好處能給辦事?”
“葉辰打招呼咋了?”閻埠貴把算盤往桌上一放,“人家是按規矩辦事,沒徇私。秦淮如那情況,誰看了不心疼?你以為人家葉辰跟你似的,眼裡只有好處?”
閻解成被說得臉一紅,低下頭嘟囔著:“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覺得,咱家人咋就沒這好運……”
“好運是自己掙來的,不是盼來的。”閻埠貴敲了敲他的腦袋,“你前陣子在廠裡差點犯錯,要不是老易幫你,你現在工作都保不住,還想盼啥好運?我跟你說,做人得實在,別總想著走捷徑,踏踏實實幹活,比啥都強。”
閻解成沒說話,心裡卻有點不服氣。他覺得父親就是老糊塗了,這年頭,光靠實在哪行?得有關係,有門路,才能混得好。就像葉辰,手裡有權,說話才有分量,秦淮如才能沾光。
“對了,”閻埠貴像是想起了甚麼,從炕蓆底下摸出個布包,遞給閻解成,“這裡面有二十塊錢,你拿去給秦淮如,算是咱隨的份子,祝賀她搬家。”
閻解成愣了愣:“爸,咱家裡也不寬裕……”
“寬裕不寬裕,禮數得到。”閻埠貴瞪了他一眼,“當年咱家困難的時候,秦淮如給你縫過棉衣,給解放補過鞋子,現在人家日子好起來了,咱不能忘了情分。這錢你必須給,少廢話。”
閻解成看著父親嚴肅的臉,只好接過布包,心裡卻還是不太情願。
“還有,”閻埠貴又說,“搬家那天,你帶著解放、解曠都去幫忙,別想著偷懶。人家幫過咱,咱就得記著,有機會就得還回去。”
“知道了,爸。”閻解成悶悶地應著。
閻埠貴這才滿意地點點頭,重新拿起算盤,繼續扒拉著。昏暗的燈光下,他的側臉顯得格外嚴肅,彷彿在計算的不是柴米油鹽,而是做人的道理。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炕上的賬本上,也落在閻解成手裡的布包上。閻解成捏著布包,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或許,父親說的是對的,情分這東西,比眼前的好處更重要。
週六一早,院裡就熱鬧起來。傻柱帶著賈東旭(剛從老丈人家回來,暫時沒再惹事),閻解成帶著兩個弟弟,還有王大爺的兒子,都來給秦淮如幫忙搬家。
葉辰也來了,手裡拎著把錘子和幾個釘子——他聽說新宿舍的門框有點松,特意過來幫忙修修。
倉庫裡的東西不多,幾個大箱子裝著被褥和衣服,還有秦淮如視若珍寶的縫紉機(是她用第一個月正式工工資買的二手貨),剩下的就是些鍋碗瓢盆。大家七手八腳地搬著,說說笑笑,倒像是過節一樣。
棒梗、小當和槐花興奮地跑前跑後,小當還拿著粉筆在新宿舍的牆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太陽,引得大家直笑。
秦淮如站在新宿舍的窗前,看著外面來來往往幫忙的街坊,看著葉辰正蹲在地上,認真地修理著門框,心裡像灌滿了蜜糖。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溫暖而明亮。
她知道,新的生活,真的開始了。而這一切,離不開院裡街坊的幫襯,更離不開那些像葉辰、易中海一樣,在她最難的時候,默默伸出援手的人。
閻解成搬著最後一個箱子走進來,看見秦淮如臉上的笑容,心裡那點不情願忽然煙消雲散了。他把箱子放下,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說:“秦姐,這是我爸讓我給你的,祝賀你搬家。”
秦淮如接過布包,開啟一看,裡面是二十塊錢,還有一張紙條,上面是三大爺歪歪扭扭的字:“鄰里互助,理所應當,往後有難處,儘管開口。”
她的眼圈瞬間紅了,對著閻解成深深鞠了一躬:“替我謝謝三大爺。”
閻解成趕緊擺手:“不用謝,不用謝。”轉身跑了出去,心裡卻覺得,這二十塊錢,花得值。
葉辰修好了門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屋裡的一切,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陽光正好,街坊和睦,或許,這就是龍元力量之外,更值得守護的東西。
秋風吹過,捲起老院的落葉,卻卷不走這滿院的暖意。新的生活,在每個人的期待裡,緩緩鋪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