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爬到頭頂時,院裡的水泥地被曬得滾燙。白天成蹲在自家門檻上,手裡把玩著一把生鏽的螺絲刀,眼神像黏在秦淮如後背上的膠,帶著股說不出的黏膩。
秦淮如剛從菜市場回來,胳膊上挎著的竹籃裡裝著幾塊排骨——棒梗唸叨了好幾天想吃紅燒排骨,她咬咬牙稱了二斤。經過白天成家門口時,腳步下意識地加快,像怕被甚麼東西纏上。
“喲,淮如妹子,買排骨了?”白天成突然開口,聲音裡的笑像淬了油,“這是發工資了?也不說請街坊們嚐嚐鮮。”
秦淮如沒回頭,只淡淡應了句:“給孩子買的,不夠分。”
“孩子長身體,是該補補。”白天成站起身,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後,手裡的螺絲刀轉得飛快,“不過話說回來,你一個寡婦帶著仨孩子,日子過得這麼滋潤,怕是有人幫襯吧?”
這話戳得秦淮如心裡一緊。自從上次被紀檢科找去問話後,她就怕了這些含沙射影的話,當下腳步更快了:“白大哥說笑了,都是省吃儉用攢出來的。”
“省吃儉用?”白天成嗤笑一聲,幾步追上前,堵在她面前,“省吃儉用能天天買肉?我可聽說了,易大爺前陣子幫你擺平了食堂的事,沒少費心吧?他對你這麼好,就沒給你塞點‘零花錢’?”
秦淮如的臉瞬間漲紅,又氣又急:“白大哥!說話積點口德!易大爺是好心幫我,別被你說得多難聽!”
“難聽?”白天成往前逼近一步,眼神裡的惡意幾乎要溢位來,“我不過是實話實說。你男人走得早,易大爺一個孤寡老頭,對你這麼上心,院裡誰不偷偷議論?要我說,你也別藏著掖著,真要是得了好處,分兄弟點,也算是街坊情分不是?”
他手裡的螺絲刀在指尖打著轉,刀尖偶爾閃過一絲寒光,看得秦淮如心頭髮怵。她知道白天成是甚麼貨色——遊手好閒,好吃懶做,前陣子還因為偷賣廠裡的廢料被抓過,現在八成是缺錢了,想從她這兒訛點東西。
“我沒錢,也沒拿過誰的好處。”秦淮如往後退了半步,將竹籃護在懷裡,“你要是再胡攪蠻纏,我就喊人了!”
“喊啊。”白天成有恃無恐地笑,“喊來讓全院都聽聽,你秦淮如靠甚麼過好日子!讓棒梗知道他娘……”
“你閉嘴!”秦淮如終於忍不住拔高了聲音,眼圈瞬間紅了,“不准你說我兒子!”
兩人的爭執引來了街坊。二大媽抱著孫子站在門口張望,眼神裡滿是看熱鬧的興奮;三大爺蹲在牆根下,手指飛快地盤算著甚麼,好像在估算這場鬧劇能帶來多少“資訊價值”。
“這是咋了?”傻柱提著飯盒從外面回來,看見這陣仗,當下就皺起了眉,“白天成,你跟淮如妹子瞎嚷嚷啥?”
白天成見傻柱來了,氣焰矮了半截,卻還是嘴硬:“我跟淮如妹子聊家常呢,關你啥事?”
“聊家常能把人堵著?”傻柱把飯盒往秦淮如手裡一塞,擼起袖子就衝了上去,“我看你是欠揍!”
“你敢動我一下試試!”白天成舉起手裡的螺絲刀,色厲內荏地吼道,“我這就去廠裡告你打人!讓你工作都保不住!”
傻柱被他這話噎了一下,還真不敢動手了——他這份工作是好不容易才求來的,要是沒了,全家都得喝西北風。
秦淮如趕緊拉住傻柱,搖搖頭:“別跟他一般見識,我們走。”
白天成見她要走,又想追上去,卻被剛回來的許大茂攔了下來。許大茂抱著胳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白大哥,跟個寡婦較勁,算甚麼本事?有這功夫,不如想想晚上去哪蹭飯。”
白天成瞪了許大茂一眼,悻悻地收回腳,嘴裡嘟囔著:“走著瞧……”轉身回了屋。
一場鬧劇總算平息,秦淮如卻沒心思回家做排骨了。她站在自家門口,看著竹籃裡的排骨,只覺得心裡堵得慌。白天成那眼神裡的惡意,像紮在肉裡的刺,拔不出來,隱隱作痛。
下午的日頭更毒了。秦淮如剛把棒梗的衣服補好,院門口就傳來一陣尖利的哭喊,不用看也知道是賈張氏來了。
這老太太是院裡的“攪屎棍”,仗著兒子賈東旭是廠裡的技術骨幹,整天在院裡東家長西家短,見誰都想訛點東西。前陣子聽說秦淮如得了易大爺的“好處”,早就按捺不住了。
“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賈張氏一進院就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男人死得早,兒子在廠裡累死累活,我老婆子想吃口飽飯都難啊!有些人倒好,靠著別人幫襯,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哪管街坊死活啊……”
這話明著是哭自己,暗著全是衝秦淮如去的。秦淮如坐在屋裡,攥著手裡的針線,指節都白了。她知道,這是黃鼠狼上門——沒安好心。
果然,賈張氏哭了沒一會兒,就一瘸一拐地挪到了秦淮如門口,拍著門喊:“淮如啊,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面!你看我這老胳膊老腿的,最近總疼,想請個大夫看看,可手裡實在沒錢……你能不能先借我點?等東旭發了工資就還你!”
秦淮如沒應聲。她哪不知道,這錢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賈張氏的兒子賈東旭工資不低,可架不住她好吃懶做,還愛賭錢,家裡早就被掏空了,哪有閒錢還她?
“淮如妹子,你就行行好唄!”賈張氏見她不開門,哭得更兇了,“我知道你有錢!前陣子易大爺不剛給你塞了錢嗎?就借我五十塊,不然我這病要是拖重了,還得連累東旭……”
這話越說越難聽,院裡的街坊又圍了過來,對著秦淮如的門指指點點。
“我看秦淮如還是借點吧,都是街坊。”
“就是,賈大媽也不容易。”
“說不準真有錢呢,不然哪敢天天買排骨。”
議論聲像蒼蠅似的嗡嗡作響,秦淮如只覺得頭都要炸了。她猛地拉開門,冷冷地看著賈張氏:“我沒錢。”
賈張氏見她開門,眼睛一亮,立刻撲上來想抓她的胳膊,被秦淮如躲開了。“你怎麼會沒錢?我都看見了,你今天買了排骨!還有人看見易大爺給你送過布票!”
“排骨是給孩子買的,布票是我自己攢的。”秦淮如咬著牙說,“我一分錢都不會借你,你走吧。”
“你!”賈張氏沒想到她這麼硬氣,頓時惱了,“好你個秦淮如!真是冷血無情!看著我老婆子病死也不管是吧?我告訴你,這事沒完!我這就去找易大爺評理去!”
說著,她真就往中院走,嘴裡還喊著:“易大爺!你快來看看啊!秦淮如有錢買排骨,卻見死不救啊!”
秦淮如站在門口,渾身發抖。她知道,賈張氏這一鬧,院裡的閒話又得翻出三尺高。可她是真的沒錢——棒梗的學費、小當和槐花的書本費,還有一家人的嚼用,哪一樣不要錢?她手裡那點錢,都是一分一分摳出來的,哪經得起賈張氏這麼訛?
正急得沒辦法時,傻柱從外面回來,手裡還提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幾個白麵饅頭。他見賈張氏要去鬧易大爺,當下就火了:“賈大媽!你又作甚麼妖?淮如妹子欠你的?”
“傻柱你別管!”賈張氏梗著脖子喊,“我找易大爺評理!”
“評啥理?”傻柱把網兜往秦淮如手裡一塞,幾步攔在賈張氏面前,“她沒錢就是沒錢!你要是真病了,我帶你去醫院,醫藥費我掏!但你要是想訛錢,別怪我不客氣!”
賈張氏被他吼得一愣,隨即又撒潑起來:“哎喲喂!欺負我老婆子啊!傻柱你個沒爹沒媽的……”
“你再說一句!”傻柱眼睛瞪得像銅鈴,嚇得賈張氏把後半句嚥了回去。她知道傻柱是個混不吝的,真惹急了敢動手,當下就慫了,嘴裡嘟囔著“算我倒黴”,灰溜溜地走了。
傻柱看著她的背影啐了一口,轉身對秦淮如說:“別理她,下次再敢來鬧,我掀了她的屋頂!”
秦淮如看著手裡的白麵饅頭,又看了看傻柱額頭上的汗,眼圈一熱,差點掉下淚來。她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卻被傻柱打斷了:“快拿進去吧,別涼了。棒梗不是想吃排骨嗎?晚上我來做,給孩子們改善改善。”
說完,他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轉身往自己家走。
秦淮如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像被甚麼東西燙了一下,暖烘烘的。院裡的陽光依舊毒辣,可她忽然覺得,那些惡意和算計,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至少,還有人願意站在她這邊,為她擋一擋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