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蟬鳴剛在樹梢響起,院裡的槐樹下就聚起了七八個人。秦淮如蹲在石碾旁擇菜,指尖的水珠子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低著頭,耳尖卻豎著,聽著不遠處的議論聲像針尖似的扎過來。
“……聽說了嗎?廠裡食堂要換承包人,秦淮如她表哥想接,正託人找關係呢。”
“她表哥?就是那個前幾年在菜市場缺斤短兩被趕出來的?這種人能承包食堂?”
“誰說不是呢,還不是靠秦淮如跟易大爺走得近?易大爺在廠裡說話有分量,一句話的事……”
秦淮如手裡的菠菜“啪”地掉在竹籃裡,葉子上的泥土濺了她一褲腿。她深吸一口氣,裝作沒聽見,拿起另一棵菠菜,可指尖卻控制不住地發抖。
這些閒話從上週就開始傳了。起因是她表哥託她問問食堂承包的事——表哥前陣子開小飯館虧了本,想找個穩當營生,知道她跟易中海熟,便想讓她幫忙遞句話。她本沒當回事,隨口跟易中海提了一句,沒想到竟被傳成這樣。
“淮如,別理她們。”王嬸端著洗衣盆經過,壓低聲音說,“都是些嚼舌根的,見不得別人好。”
秦淮如勉強笑了笑,沒說話。王嬸的好意她心領,可這些話像附骨之疽,沾了就甩不掉。尤其是那句“跟易大爺走得近”,聽得她脊樑骨發寒——院裡誰不知道,當年她男人走得早,是易中海時常接濟,幫她拉扯大三個孩子,可這份恩情,到了別人嘴裡,就變了味。
正愣神時,中院傳來爭吵聲。是易中海的聲音,帶著難得的火氣:“……我甚麼時候說過要幫秦淮如表哥走關係?食堂承包有規定,公開招標,誰有本事誰上,跟我有甚麼關係?”
秦淮如趕緊站起來,往中院走。只見易中海站在自家門口,對面站著兩個廠裡的老工人,都是跟他搭過班子的,此刻臉紅脖子粗地爭著:“老易,你就別裝了!昨天張科長還跟我們說,你在會上提了一嘴‘要考慮有經驗的本地商戶’,這不就是給秦淮如表哥鋪路嗎?”
“張科長那麼說,我怎麼知道?”易中海氣得手都抖了,“我是說過要考慮本地商戶,但前提是資質合格!秦淮如表哥連健康證都過期了,怎麼承包?你們這是故意曲解!”
“曲解?”其中一個工人冷笑,“誰不知道你疼秦淮如?當年她男人剛走,你偷偷塞錢塞糧,全院誰沒看見?現在幫她表哥謀個差事,有啥稀奇的?”
這話像耳光似的扇在秦淮如臉上。她再也忍不住,快步走過去:“李師傅,話不能這麼說!易大爺幫我是情分,我從沒求他辦過這種事!我表哥的事,我早就回絕了!”
“喲,正主來了。”李師傅上下打量著她,眼神裡的嘲諷藏不住,“回絕了?那你上禮拜往張科長家送的那筐雞蛋,是給誰的?”
秦淮如一愣——上禮拜她確實給張科長家送過雞蛋,但那是因為張科長媳婦住院,她作為街坊搭把手,跟承包的事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她剛想解釋,就被易中海攔住了。
“夠了!”易中海的聲音陡然提高,“秦淮如是甚麼人,院裡街坊都清楚!她拉扯三個孩子不容易,從沒佔過誰的便宜!你們要是眼紅食堂的差事,自己去投標,別在這兒嚼舌根,欺負一個寡婦!”
那兩個工人被噎得說不出話,悻悻地瞪了秦淮如一眼,轉身走了。周圍看熱鬧的街坊也散了,嘴裡還嘟囔著“易大爺這是護上了”“肯定有事”。
秦淮如看著易中海鬢角的白髮,鼻子一酸:“易大爺,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跟我說啥對不起?”易中海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是那些人心思不正。食堂承包的事,你別管了,讓你表哥按規矩來,真有本事,不用走關係也能中。”
“我知道。”秦淮如點點頭,心裡卻沉甸甸的。她知道,這事沒那麼容易過去。
果然,第二天一早就出事了。秦淮如去廠裡送棒梗的伙食費,剛走到車間門口,就被紀檢科的人攔住了。
“秦淮如同志,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有些事需要你配合調查。”為首的人表情嚴肅,手裡拿著個筆記本。
秦淮如心裡“咯噔”一下:“同志,我沒犯啥錯啊……”
“有人舉報你利用易中海的關係,向食堂採購員索要好處,還說你表哥……”
“我沒有!”秦淮如急得臉都白了,“我從沒見過採購員,我表哥的事跟我沒關係!”
“有沒有關係,到了紀檢科再說。”那人不由分說,帶著她往辦公樓走。
一路上,工人們的目光像針似的紮在她背上。有人指指點點,有人竊竊私語,那些眼神裡的懷疑和鄙夷,比刀子還傷人。
紀檢科的辦公室不大,牆上貼著“廉潔奉公”四個大字。秦淮如坐在椅子上,手腳冰涼,聽著對面的人問東問西——問她跟易中海的關係,問她表哥的生意,問她給張科長送雞蛋的事,甚至連她上個月買了塊新布料,都被拿出來問是不是“好處費買的”。
她一遍遍地解釋,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不明白,自己明明甚麼都沒做,怎麼就成了別人嘴裡的“投機分子”?
院裡,易中海得知秦淮如被紀檢科叫走的訊息,當下就急了。他放下手裡的活,直奔厂部。張淑琴攔都攔不住:“老易,你別急著去,萬一被人說你徇私……”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易中海抓起帽子就往外走,“淮如那孩子老實,被人這麼欺負,我不能不管!”
他在紀檢科門口等了兩個鐘頭,才看見秦淮如失魂落魄地走出來,眼睛紅腫得像核桃。
“易大爺……”她剛開口,眼淚就掉了下來。
“沒事了,沒事了。”易中海趕緊扶住她,“跟我說說,他們問了啥?”
秦淮如哽咽著把經過說了一遍,末了哭道:“他們說,要是我不承認,就去找棒梗問話,還說要停了傻柱的工作……”
“豈有此理!”易中海氣得臉色鐵青,“他們這是脅迫!走,跟我去找廠長!”
“別去了,易大爺。”秦淮如拉住他,“他們說了,只要我表哥放棄投標,這事就算了了。我已經跟表哥打電話了,他同意了……”
易中海看著她通紅的眼睛,心裡像被甚麼堵住了。他知道,秦淮如是怕連累自己,怕連累傻柱,才委曲求全的。可這口氣,他咽不下。
當天下午,易中海就拿著一份材料去了廠長辦公室。材料裡是他整理的證據——秦淮如表哥的營業執照、健康證過期的證明、食堂承包的公開招標流程,還有那兩個老工人最近跟食堂採購員來往密切的記錄。
“廠長,不是我多管閒事。”易中海把材料放在桌上,“秦淮如是我看著長大的,她是甚麼人,我清楚。那些人故意針對她,不光是為了食堂的事,怕是還記恨著前陣子我揭發他們私吞勞保用品的事,想借機報復。”
廠長翻看了一會兒材料,眉頭越皺越緊:“老易,這事我知道了。紀檢科那邊,我會讓人重新調查。食堂承包的事,按規矩辦,誰也別想搞小動作。”
“謝謝廠長。”易中海松了口氣。
“你呀,”廠長看著他,嘆了口氣,“都退休了,還這麼較真。”
“不是較真,是不能讓好人受委屈。”易中海站起身,“秦淮如拉扯三個孩子不容易,要是連她都被欺負,這廠裡的風氣就壞了。”
傍晚,廠裡的廣播響了。通報批評了那兩個老工人誣陷同事、試圖干擾招標的行為,還特意說了句“食堂承包嚴格按規定進行,任何造謠生事者,嚴肅處理”。
院裡的街坊聽見廣播,都愣了。那些嚼舌根的人見了秦淮如,都不好意思地躲開了。
秦淮如站在自家門口,看著易中海家的燈亮著,心裡暖烘烘的。她知道,這是易大爺幫她出的頭。她拎起一籃剛摘的黃瓜,走到中院,輕輕敲了敲門。
“易大爺,張阿姨,給你們送點黃瓜。”
張淑琴笑著開門:“快進來,剛熬了綠豆湯。”
易中海坐在桌邊看報紙,看見她,放下報紙:“廣播聽了?”
秦淮如點點頭,眼圈又紅了:“謝謝您,易大爺。”
“謝啥,”易中海擺擺手,“是你自己行得正。以後再有人嚼舌根,別忍著,該說就說,有我在,沒人能欺負你。”
張淑琴端來綠豆湯,放在她面前:“快喝,解暑。那些閒話,就當是蚊子叫,別往心裡去。”
秦淮如捧著碗,喝了一口,甜甜的綠豆湯滑過喉嚨,暖到了心裡。她知道,易中海的話不是客套。這些年,他就像院裡的老槐樹,看著沉默,卻總在關鍵時刻,為他們這些街坊遮風擋雨。
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可秦淮如覺得,心裡的那些委屈和不安,好像都被這碗綠豆湯熨平了。她抬起頭,看著易中海和張淑琴溫和的笑臉,忽然明白,這院裡的日子,之所以能過得踏實,就是因為有這樣的人,守著一份公道,護著一份情分。
夜色漸深,院裡的燈一盞盞亮起來,像撒在地上的星星。秦淮如拎著空籃子往家走,腳步輕快了不少。她知道,以後的路還長,難免會有風雨,可只要院裡還有這樣的溫暖,她就甚麼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