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裹著雪沫子,往人骨頭縫裡鑽。院裡的老槐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在風中抖得像篩糠,枝椏間掛著的冰稜子“咔噠”掉在地上,碎成一地亮晶晶的碴子。可這嚴寒擋不住院裡的熱鬧——或者說,是越來越亂的糟心事。
一大早,前院的王大爺就捂著心口蹲在地上,嘴裡哼哼唧唧。他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大槓,昨晚還好好停在屋簷下,今早起來,車座子不翼而飛,車把上的閘線被人剪斷,車輪子上的輻條還被掰斷了三根,活脫脫被拆成了個殘廢。
“這是誰幹的缺德事啊!”王大爺氣得直哆嗦,手裡的柺杖往地上戳得咚咚響,“我這車子雖說舊,可陪我送了十年孫子,就跟家裡人似的!”
街坊們圍了一圈,七嘴八舌地議論——
“前兒還看見傻柱騎著去買菜呢,咋一夜就成這樣了?”
“說不定是外面進來的賊?咱這院的門閂早壞了。”
“我看不像,賊偷車哪會這麼折騰,直接扛走不就完了?”
正說著,閻埠貴揹著手,邁著八字步從人群外擠進來。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領口彆著個算盤形狀的徽章——那是他退休前在供銷社當會計時得的“算賬能手”獎章,如今成了他走哪兒都帶著的寶貝。
“王大哥,您消消氣。”閻埠貴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斷在地上的輻條,對著光看了看,“這茬口是新的,斷口整齊,不像是被硬掰的,倒像是用鉗子剪的。”
王大爺一愣:“你的意思是……熟人乾的?”
“不好說,不好說。”閻埠貴把輻條放下,又摸了摸車座子殘留的鐵架,“您這車座子是人造革的,不值啥錢,剪閘線、掰輻條,更像是……故意搗亂。”他話鋒一轉,眼睛瞟向中院,“昨兒晚上,誰看見許大茂在院裡晃悠了?”
這話一出,眾人的目光“唰”地投向許大茂家緊閉的房門。許大茂前陣子從廠裡偷拿零件被抓,剛放出來沒幾天,院裡誰看他都不順眼。
“我好像聽見他半夜出來倒水。”後院的小李子怯生生地說,“當時沒在意,現在想想,他好像往王大爺車這邊看了兩眼。”
“肯定是他!”王大爺猛地站起來,柺杖差點戳到閻埠貴的腳,“這小子在廠裡就愛拆機器,出來了還改不了這毛病!我找他去!”
閻埠貴趕緊拉住他:“王大哥,無憑無據的,可不能亂說。許大茂那性子,您跟他吵起來,指不定誰吃虧呢。”他壓低聲音,湊近王大爺耳邊,“再說了,您這車子就算修好了,也跑不了幾年了。我聽說街道辦最近有舊車換新的政策,補點錢就能換輛半新的……”
王大爺眼睛一亮:“真的?”
“那還有假?”閻埠貴拍著胸脯,“我前兒去街道辦交電費,親眼看見通知了。不過嘛……”他話鋒又一轉,眼神在王大爺那輛破車上打了個轉,“得有完整的車架才能換,您這輻條斷了、閘線沒了,怕是通不過檢查。”
王大爺的臉瞬間垮了:“那咋辦?我哪有錢買新車啊。”
閻埠貴嘆了口氣,像是替他發愁,手指卻在袖口裡偷偷掐算起來:王大爺這車架是永久牌的,雖說舊了,但鋼質好,換個車座、修修輻條,至少還能賣五十塊。街道辦的以舊換新政策,補三百塊能換輛二六的女式車,要是把這車架弄到手……
“要不這樣,王大哥,”閻埠貴故作熱心,“我認識個修腳踏車的朋友,手藝好,價錢公道。您把車推過去,讓他修修,說不定還能湊合用。實在不行,他那兒也收舊車架,多少能換點錢。”
王大爺猶豫了:“修得多少錢啊?”
“不貴,不貴。”閻埠貴伸出三根手指頭,“三十塊,保準給您修好,跟新的一樣。”
其實他那朋友修這種車,最多十五塊。但閻埠貴心裡打著算盤:先讓王大爺覺得修不如換,再攛掇他把車架賣給自己,回頭去街道辦補點錢,換輛新車,轉手就能賺差價——最近三小子要買輛腳踏車上班,正愁沒錢呢。
“三十塊……”王大爺犯了難,他一個月退休金才六十,這一下就去了一半。
“要不,您先把車架放我那兒?”閻埠貴見他猶豫,趕緊加了把火,“我讓我家老三先幫您看看,他在廠裡學過鉗工,說不定能自己修修,省點錢。”
王大爺被說動了:“那……那就麻煩你了,老閻。”
“鄰里鄰居的,客氣啥。”閻埠貴笑得眼睛眯成條縫,趕緊招呼自家老三,“建軍!出來搭把手,幫王大爺把車推我院裡去!”
閻建軍從屋裡跑出來,一臉不情願——他最煩父親這算計來算計去的性子,可又不敢違抗。爺倆一前一後,把王大爺的破車往中院推,路過許大茂門口時,閻埠貴故意咳嗽了兩聲,聲音大得能傳到屋裡。
“爸,您這是幹啥?”閻建軍低聲問。
“讓某些人聽聽,別以為院裡沒人管閒事。”閻埠貴瞥了眼許大茂的房門,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笑。他就是要讓許大茂以為,自己在幫王大爺出頭,往後在院裡也能落個“主持公道”的名聲。
可他沒注意到,賈張氏正站在自家門口,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懷裡揣著個烤紅薯,一邊往嘴裡塞,一邊衝秦淮如使眼色。
“這老閻,算盤打得真精。”賈張氏含糊不清地說,“王大爺那車架,至少能值五十,他三十塊修?我看他是想白撿便宜。”
秦淮如嘆了口氣:“張嬸,您就別管了,院裡這陣子夠亂的了。”
“亂才要管!”賈張氏把紅薯皮往地上一扔,“王大爺跟我家老頭子是老同事,當年還幫我家抬過煤呢。閻埠貴想算計他,門兒都沒有!”
她正說著,就見閻埠貴蹲在院裡,拿著扳手開始卸王大爺的車輪子。閻建軍在一旁看著,眉頭皺得緊緊的。
“老閻!你幹啥呢?”賈張氏叉著腰走過去,“不是說讓你家老三看看嗎?咋動手拆了?”
閻埠貴手一抖,扳手差點掉地上:“張、張嬸啊,我這不是看看裡面的軸承壞沒壞嘛。”
“我看你是想拆下來賣錢吧?”賈張氏冷笑一聲,“王大爺那軸承是滾珠的,比現在的軸套值錢多了,你想拆下來換倆錢,給你家老三買菸抽?”
閻埠貴的臉“唰”地紅了:“張嬸,你可別瞎說!我是那種人嗎?”
“你是不是,自己心裡清楚。”賈張氏走到車旁,一把按住他的手,“這車,王大爺沒說賣,你就不能動。要修,讓王大爺自己找師傅;要換,讓他自己去街道辦。你少在這兒瞎摻和!”
閻建軍見狀,趕緊把扳手搶過來:“爸,張嬸說得對,咱別管了。”
閻埠貴被噎得說不出話,看著賈張氏那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心裡恨得牙癢癢,可又挑不出錯處——賈張氏雖說嘴臭,可這次佔著理。
正僵持著,王大爺拎著個布包從外面回來,看見院裡的陣仗,趕緊問:“咋了這是?”
“王大哥,您可回來了!”閻埠貴像是見了救星,“張嬸說我想拆您的車賣錢,您說說,我是那種人嗎?”
王大爺這才明白過來,他開啟布包,裡面是幾截新輻條和一根閘線:“我剛才去五金店問了,修這車最多十五塊。老閻,謝謝你的好意,這車我自己修修就行。”
閻埠貴的臉徹底垮了,看著王大爺和賈張氏一起動手修車子,自己站在旁邊,像個多餘的人。周圍的街坊都偷偷笑,他聽見有人說“閻埠貴想佔便宜沒佔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賈張氏一邊幫王大爺擰輻條,一邊衝閻埠貴擠眼睛,那眼神裡的嘲諷,比臘月的風還冷。閻埠貴氣得轉身就走,剛進家門,就聽見院裡傳來王大爺的笑聲:“還是張嬸懂行,這輻條得擰三圈半才夠緊……”
他“砰”地關上房門,坐在炕沿上,越想越氣。拿起桌上的算盤“噼裡啪啦”打起來,算來算去,還是覺得虧——不僅沒撈到車架,還在全院人面前丟了臉。
“爸,算了吧。”閻建軍走進來,“那車本來就不值錢,犯不著。”
“你懂個屁!”閻埠貴把算盤往桌上一拍,“這不是錢的事,是臉面!賈張氏那老婆子,就是故意跟我作對!”他眼珠一轉,忽然想起件事,“對了,前陣子傻柱不是說,他廠裡處理一批舊腳踏車嗎?你去問問,能不能弄一輛……”
閻建軍嘆了口氣,知道父親這是又開始算計了。可他沒說甚麼,轉身往外走——他太瞭解父親了,不達到目的,是不會罷休的。
院裡,王大爺的腳踏車漸漸修好了。雖然看著還是破舊,可至少能騎了。他推著車,在院裡轉了兩圈,笑得合不攏嘴。
“張嬸,今兒多虧你了。”王大爺停下車子,感激地說。
“謝啥?”賈張氏拍了拍手上的灰,“都是街坊,看著你受欺負能不管?”她瞥了眼閻埠貴家緊閉的房門,“有些人啊,就知道算計,不知道人心是換出來的。”
雪又開始下了,不大,像撒鹽似的,落在修好的腳踏車上,亮晶晶的。王大爺推著車,小心翼翼地往自家走,嘴裡哼起了年輕時的小調。賈張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院裡那些緊閉的、敞開的房門,忽然覺得這亂哄哄的院子,其實也挺好——至少,誰也別想真的欺負到誰頭上。
而閻埠貴家的燈,亮到了後半夜。沒人知道他又在盤算甚麼,只知道第二天一早,他揣著個布包,匆匆忙忙往傻柱的廠裡去了。院裡的亂子,看樣子還得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