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晨的風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賈張氏裹緊了棉襖,蹲在院門口的石墩上,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煙,眼神跟淬了冰的釘子似的,直勾勾盯著衚衕口。她這架勢已經擺了快半個鐘頭,腳邊的凍土裡,被菸蒂戳出了好幾個小坑。
“張嬸,您這是又等誰呢?”掃街的老李推著三輪車經過,哈著白氣問,“這天寒地凍的,回屋暖和會兒唄。”
賈張氏沒回頭,從棉襖兜裡摸出個皺巴巴的火柴盒,“劃”地擦燃一根,叼著煙猛吸一口,菸圈噴在冷空氣中,瞬間散了:“等個該抽的。”
老李知道她這脾氣,沒敢多問,推著車趕緊走了。剛拐過街角,就聽見衚衕裡傳來賈張氏的大嗓門,比北風還衝:“劉寡婦!你那破棉絮往哪兒扔呢?砸著我家煤堆了不知道?”
劉寡婦住在隔壁衚衕,是個出了名的潑辣貨,此刻正踮著腳往院牆裡扔舊棉絮,聽見這話,叉著腰就回了嘴:“賈張氏,你眼睛長頭頂上了?這是公共垃圾堆,你家煤堆佔了半條道,我沒找你算賬就不錯了!”
賈張氏“噌”地站起來,棉襖下襬掃掉了石墩上的積雪:“公共垃圾堆?我呸!去年你男人死的時候,借我家的白布還沒還呢,現在倒跟我講規矩?”
這話戳了劉寡婦的痛處,她扔了棉絮就往這邊衝:“你個老不死的!敢提我男人?我撕爛你的嘴!”
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處。賈張氏雖說是老婆子,可常年幹農活練就的力氣不小,一把揪住劉寡婦的頭髮,往懷裡猛拽;劉寡婦也不含糊,指甲往賈張氏胳膊上撓,幾道血痕立刻冒了出來。
“打!往死裡打!”
“劉寡婦加油!撕她那臭嘴!”
“張嬸別慫!她欠你家白布就得還!”
衚衕裡瞬間圍滿了看熱鬧的,起鬨聲、叫好聲此起彼伏。傻柱拎著菜籃子從菜場回來,老遠就看見這陣仗,趕緊扔下籃子衝過去,一把將兩人扯開:“住手!都是街坊,至於嗎?”
劉寡婦被拽得頭髮散亂,指著賈張氏罵:“傻柱你別管!這老虔婆嘴太臭,就得抽!”
賈張氏胳膊上滲著血,卻梗著脖子喊:“我嘴臭?總比某些人欠債不還強!借白布的時候哭爹喊娘,現在倒成了我不對?”
“你還說!”劉寡婦又要往前衝,被傻柱死死攔住。
傻柱這才看清,賈張氏胳膊上的血痕深可見肉,心裡頓時冒了火:“劉嬸,您先回去,有啥話咱好好說。張嬸年紀大了,真打出個好歹,您能擔待?”
劉寡婦瞪了賈張氏一眼,啐了口唾沫:“今兒算我晦氣!”轉身罵罵咧咧地走了。
傻柱趕緊扶著賈張氏往院裡走,嘴裡唸叨:“媽,您跟她較啥勁?她那脾氣,您又不是不知道。”
“我就是看不慣她那德行!”賈張氏甩開他的手,自己往臺階上挪,“借東西的時候當孫子,還東西的時候當大爺,這衚衕的規矩都讓她壞了!”
院裡的街坊聽見動靜都出來了。秦淮如拿著紅藥水跑過來,拉著賈張氏的胳膊就要擦:“張嬸,快擦擦,別凍著了。”
賈張氏卻猛地縮回手,眼睛直勾勾盯著中院的方向——許大茂正揹著手,慢悠悠地從屋裡出來,嘴角掛著看戲的笑。
“許大茂!”賈張氏的火氣瞬間又竄了上來,“你剛才在屋裡看夠了?覺得我出洋相很有意思?”
許大茂臉上的笑僵了僵,隨即又掛上滿不在乎的樣子:“張嬸,您這是啥話?我可啥都沒看見。倒是您,一大早就跟人打架,不怕閃著腰?”
“我閃著腰也比某些人強!”賈張氏往前湊了兩步,聲音像敲鑼,“當年你偷賣廠裡鋼筋的時候,是誰替你把風?現在倒好,蹲了幾年牢出來,就看我老婆子的笑話?我告訴你許大茂,你那點齷齪事,我全記著呢!”
許大茂的臉瞬間黑了:“賈張氏,你別胡說八道!”
“我胡說?”賈張氏冷笑,“1978年三月初六,你趁著夜班偷了三根螺紋鋼,藏在東牆根的柴火垛裡,是我替你擋了巡邏的保安,這事你敢不認?”
周圍的街坊都驚呆了,誰也沒想到許大茂還有這茬事。許大茂又急又氣,指著賈張氏說不出話:“你……你……”
“我啥我?”賈張氏往前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噴了許大茂一臉,“你以為我老糊塗了?你當年給我的那兩斤紅糖,我現在都能給你吐出來!想在我面前裝人?你還嫩了點!”
許大茂被罵得急了眼,揚手就要打:“我讓你嘴臭!”
“你動她試試!”傻柱一把將賈張氏拉到身後,瞪著許大茂,“許大茂,你要是敢動我媽一根手指頭,我今天卸你一條腿!”
許大茂看著傻柱眼裡的狠勁,手僵在半空,最後悻悻地放下:“好,好得很!賈張氏,你給我等著!”轉身摔上了門。
院裡頓時安靜下來。秦淮如趕緊拉著賈張氏坐下,往她胳膊上塗紅藥水:“張嬸,您這嘴是真不饒人,剛才多危險啊。”
“危險?我怕過誰?”賈張氏疼得齜牙咧嘴,嘴上卻不饒人,“對付這種人,就得比他更橫!你退一步,他就敢進十步!”
三大爺閻埠貴揹著手湊過來,搖著頭說:“張嬸,話不是這麼說的。冤家宜解不宜結,你這天天跟人吵,早晚得吃大虧。”
“我吃大虧?”賈張氏瞪他,“當年你偷拿公家煤球的時候,是誰替你瞞下來的?現在倒教訓起我來了?”
閻埠貴臉一紅,訕訕地閉了嘴。
傻柱看著母親這副樣子,又氣又笑。他知道,賈張氏這臭嘴,其實是刀子嘴豆腐心。當年劉寡婦男人去世,家裡連口像樣的棺材都買不起,是賈張氏偷偷塞了半袋糧食;許大茂被廠裡開除,也是賈張氏託人給他找了個拉板車的活。可這些事,她從來不說,只知道用最硬的話,護著那些她覺得該護的人。
中午吃飯時,賈張氏的胳膊腫得老高,卻還在唸叨:“下午我得去趟劉寡婦家,她那棉絮扔在道上,晚上結冰該有人滑倒了。”
傻柱扒著飯,沒說話。他知道,母親這是嘴上罵得兇,心裡早就不氣了。
果然,下午的時候,賈張氏拎著個麻袋,一瘸一拐地去了劉寡婦家。沒人知道她們說了啥,只看見傍晚時,劉寡婦跟著賈張氏回來,幫著把院裡的煤堆往裡面挪了挪,還塞給賈張氏兩個熱乎乎的窩頭。
傻柱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母親這臭嘴,其實也沒那麼討厭。這衚衕裡的日子,就像母親胳膊上的傷痕,看著嚇人,可抹點紅藥水,過陣子就好了。那些吵吵鬧鬧,那些臉紅脖子粗的爭執,其實都是日子裡的煙火氣,沒了這些,反倒沒意思了。
晚上,賈張氏坐在燈下納鞋底,傻柱給她端來杯熱水。
“媽,以後別跟人打架了,您年紀大了。”
賈張氏頭也沒抬:“我不打,人家就欺負到你頭上了。你這孩子,就是心太軟。”
傻柱沒說話,坐在旁邊看著母親納鞋底。燈光下,她胳膊上的傷痕泛著紅,可手裡的針線卻走得又快又穩。他忽然明白,母親這一輩子,就像這雙鞋底,看著粗糙,卻藏著最實在的溫暖。她的臭嘴,不過是保護自己和家人的鎧甲,抽在別人身上,疼;可護在自己人面前,暖。
窗外的北風還在刮,院裡卻靜悄悄的。傻柱知道,明天一早,母親大概又會蹲在院門口,叼著煙,等著那個“該抽”的人。可他這次,不想再勸了。有些規矩,就得靠這股子橫勁,才能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