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雨下得纏纏綿綿,把院裡的青石板洗得油亮,空氣中飄著股潮溼的泥土味。劉海忠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手裡攥著根磨得發亮的藤條,藤條上的毛刺扎得手心發癢——這是他剛從院裡老棗樹上折下來的,特意用砂紙打磨了半天,說是“打在身上疼,卻傷不了筋骨”。
炕沿上跪著個瘦高的少年,是他三兒子劉光福。這小子昨兒跟衚衕裡的“小混混”出去鬼混,不僅把給妹妹扯花布的錢賭輸了,還把二大爺家的腳踏車胎扎破了,被人堵著門告狀,鬧得全院都知道。
“說!錯哪兒了?”劉海忠的聲音像悶雷,震得窗紙都顫了顫。他這輩子最看重臉面,兒子捅出這種事,比打他自己兩拳還難受。
劉光福低著頭,肩膀聳動著,聲音細得像蚊子叫:“我……我不該賭錢,不該扎二大爺的車胎……”
“你還知道!”劉海忠猛地站起來,藤條“啪”地抽在炕桌上,嚇得劉光福一哆嗦,“我教你多少次,做人要本分,要守規矩!你倒好,學那些偷雞摸狗的勾當!我劉海忠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二大媽在灶房抹眼淚,一邊往灶膛裡添柴,一邊唸叨:“他爹,別打了,孩子知道錯了……”可她不敢進去勸,知道老頭子的脾氣,越是勸,打得越狠。
院裡的街坊都聽見了動靜,卻沒人敢來勸。三大爺閻埠貴扒著門縫往裡瞅,嘴裡嘖嘖有聲:“這光福也是,明知道他爹最忌諱這個,還往槍口上撞。”傻柱蹲在門檻上抽菸,眉頭皺得緊緊的——他小時候也被爹打過,知道那藤條抽在身上有多疼,可他也明白,劉海忠這是“恨鐵不成鋼”。
秦淮茹抱著槐花從外面回來,見這架勢,趕緊把孩子往傻柱懷裡塞,掀簾進了屋:“二大爺,有話好好說,光福還小,別動手。”
劉海忠瞪了她一眼:“秦丫頭,這是我家的事,你別管!今天我要是不給他個教訓,他這輩子都改不了這混毛病!”他舉起藤條就要打,卻被秦淮茹死死按住手腕。
“二大爺,您聽我說。”秦淮茹的聲音很穩,“光福是做錯了事,該罰,但罰也得分咋罰。您把他打壞了,還得花錢看醫生,不值當。再說了,他心裡要是不服氣,打了也白打。”
劉光福抬起頭,眼裡滿是委屈:“我沒不服氣……我就是……就是想贏點錢,給爹買瓶好酒……”
這話一出,劉海忠的手僵住了。他想起前兒自己唸叨著“二鍋頭喝著不過癮,想嚐嚐杏花村”,沒想到這混小子記在心裡,卻用錯了法子。
秦淮茹趁機說:“您看,光福心裡是有您的,就是傻,走了歪路。要不這樣,讓他去給二大爺賠禮道歉,再幫著修腳踏車胎,往後每天去廢品站幫著搬東西,把賭輸的錢掙回來,您看行嗎?”
劉海忠盯著劉光福,見他眼裡的倔強漸漸變成了愧疚,心裡的火氣消了大半。他把藤條往炕邊一扔,藤條滾到劉光福腳邊,嚇得他又是一哆嗦。
“起來!”劉海忠的聲音緩和了些,“就按秦丫頭說的辦!要是敢偷懶,我打斷你的腿!”
劉光福趕緊爬起來,膝蓋都跪麻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卻梗著脖子說:“我不偷懶!我一定把錢掙回來!”
看著兒子出門的背影,劉海忠突然嘆了口氣,坐在炕沿上,雙手插進花白的頭髮裡。二大媽端著碗熱水進來,小聲說:“你啊,就是嘴硬心軟。剛才藤條舉那麼高,我看你手都在抖。”
劉海忠沒說話,端起碗喝了口熱水,水有點燙,卻暖得心裡發慌。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爹也是這麼打他的,因為他跟人打架把人推倒在泥坑裡。當時他恨得牙癢癢,發誓長大了絕不動兒子一根手指頭,可真到了這一步,才明白當爹的難處——打在兒身,疼在爹心,可要是不打,眼睜睜看著孩子往歪路上走,更疼。
傍晚時,劉光福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手裡攥著五毛錢,是廢品站老闆給的工錢。他把錢往劉海忠面前一遞,臉上沾著灰,卻笑得很燦爛:“爹,我掙的,能買半斤二鍋頭了。”
劉海忠沒接錢,從兜裡摸出塊皺巴巴的糖,塞到兒子手裡:“拿著,甜的。”他頓了頓,聲音有點啞,“往後想要啥,跟爹說,爹給你想辦法,別再走歪路了。”
劉光福捏著糖,突然“哇”地一聲哭出來,抱著劉海忠的胳膊不放,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這一幕被來送鹹菜的葉辰看見了,他笑著對身邊的婁曉娥說:“你看,這就是二大爺的‘棍棒底下出孝子’,藤條是硬的,心卻是軟的。”
婁曉娥也笑了:“其實啊,哪有甚麼絕對的道理,不過是當爹的想讓孩子走正道罷了。”
院裡的雨停了,月亮從雲裡鑽出來,照得老棗樹的影子歪歪扭扭。劉海忠坐在院裡抽菸,劉光福蹲在旁邊給他捶腿,父子倆沒說話,卻透著股說不出的親近。傻柱拎著瓶二鍋頭過來,往石桌上一放:“二大爺,光福懂事了,該喝兩盅。”
劉海忠笑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喝!今兒高興!”他給傻柱和自己各倒了一杯,又給劉光福倒了點汽水,“小子,跟你傻柱叔學學,踏踏實實做人,比啥都強。”
劉光福用力點頭,舉起汽水杯:“爹,傻柱叔,我敬你們!”
酒液在杯裡晃悠,映著月光,也映著爺仨的笑臉。秦淮茹抱著槐花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覺得這院裡的日子,就像劉海忠手裡的藤條,看著粗糙,卻藏著股子韌勁,不管多擰巴的結,慢慢捋,總能捋順了。
夜風帶著棗花香飄過來,混著酒香,暖融融的。劉海忠喝了口酒,覺得渾身的骨頭都鬆快了,他看著兒子認真捶腿的樣子,突然覺得,那藤條沒抽下去,是對的——有時候,一句軟話,比十下藤條還管用。
“棍棒底下出孝子”這話,或許不全對,但當爹的那份盼著孩子好的心,卻比甚麼都真。就像這院兒裡的老棗樹,每年落葉子,每年長新枝,看著糙,卻結得出最甜的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