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裡的老槐樹落了第三場葉時,街道辦的通知貼到了影壁牆上——下鄉插隊的名單裡,許大茂的名字被紅筆圈了個圈,旁邊寫著“自願報名,優先分配”。
訊息像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潭,濺得全院都起了波瀾。
許大茂是頭天夜裡找王主任報的名。那天他剛從廢品站拖著半車廢鐵回來,滿手油汙地蹲在院門口啃窩頭,正撞見葉辰往秦淮茹家送新醃的酸菜。
“葉兄弟,”他突然開口,聲音啞得像磨過砂紙,“聽說東北那邊招下鄉的,去了給發二十斤口糧,還能分塊地。”
葉辰停住腳,看著他鼻尖上沒擦淨的黑灰:“你想去?”
“總比在廢品站撿破爛強。”許大茂把窩頭核兒塞進嘴裡,嚼得費勁,“我這輩子,除了耍嘴皮子沒幹過正經事,去鄉下,或許……或許能活出個人樣。”他抬頭時,眼裡有星點光,像蒙塵的鏡子突然照進了亮,“三大爺說,東北的黑土地能種出金疙瘩,我就去試試,種不出糧食,種出個踏實也行。”
葉辰沒接話,轉身回屋取了件厚棉襖——那是傻柱去年穿舊的,漿洗得發白,卻暖和。“東北冷,這個帶上。”他又從兜裡摸出兩張皺巴巴的錢票,“別省著,買雙棉鞋,凍壞了腳,啥也種不成。”
許大茂捏著棉襖,指節泛白,突然狠狠抹了把臉:“葉兄弟,我以前……對不住你和傻柱,對不住院裡所有人。”
“過去的,早埋土裡了。”葉辰拍了拍他肩膀,“到了那邊,少說話,多幹活,開春我託人給你捎點種子,咱院裡的人,走到哪都不能讓人看扁了。”
這話像團火,把許大茂心裡的冰碴子燒得滋滋響。他當晚就跑去找王主任,拍著胸脯說要去最偏的屯子,越苦越好。
第二天通知貼出來時,傻柱正蹲在灶臺前給秦淮茹熬雞湯——她胎氣漸穩,卻總犯懶,傻柱就三天兩頭往菜場跑,買最便宜的老母雞燉湯。
“許大茂?他能吃那苦?”傻柱把雞骨頭撈出來扔給大黃狗,語氣裡滿是不信,“別是耍花樣想躲清閒,鄉下蚊子都能把他抬走!”
秦淮茹坐在炕沿納鞋底,聞言抬頭笑:“人總有想通的時候。他昨兒還幫三大爺挑了兩擔水,肩膀都磨紅了,不像裝的。”
正說著,許大茂揹著個打滿補丁的帆布包從東廂房出來,包上還彆著把新磨的鐮刀。他看見傻柱,腳步頓了頓,竟破天荒地沒抬槓,只悶悶道:“我走了,廢品站的活……葉兄弟說你閒時能去盯兩眼,別讓那幫小子把好鐵當廢鋁賣了。”
傻柱愣了愣,沒罵也沒應,轉身往灶膛裡添了塊柴,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得他側臉發紅。
三大爺揣著算盤湊過來,噼裡啪啦打了一陣:“去東北好啊,那邊工分高,一年能攢下三十塊,夠你娶個屯裡姑娘了!我給你算過,種玉米畝產……”
“三大爺,”許大茂打斷他,從包裡掏出個紙包遞過去,“這是我攢的五斤糧票,您留著給孩子熬粥。以前總蹭您家的飯,這點算還了。”
三大爺捏著糧票,算盤珠子停在半空,突然嘆了口氣:“到了那邊好好幹,別學以前的混樣,我還等著聽你當勞動模範的信兒呢。”
許大茂咧嘴笑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像個剛懂事的孩子。
葉辰扛著捆麻繩出來,幫他把包捆結實:“屯子離公社遠,看病不方便,這是消炎粉和繃帶,記得別用髒手碰傷口。”他又塞過去個小本子,“上面記了咱院的地址,想寫信就寄回來,秦淮茹識字,能給大夥念。”
“哎!”許大茂應得響亮,彎腰把包甩到背上,卻被葉辰拽住——他後頸的舊傷還沒好,是前陣子搬鐵塊時蹭的,此刻結的痂又裂開了,滲著血珠。
“逞能!”葉辰皺眉,掏出藥膏給他塗上,“到了那邊別硬扛,疼了就歇,沒人笑話你。”
許大茂脖子僵著,沒回頭,只悶悶地“嗯”了一聲。
院裡的人都出來送。二大媽塞了袋炒黃豆,說路上能嚼著解悶;劉大爺把自己的舊氈帽摘下來給他戴上,帽簷磨出的洞用布補得整整齊齊;連總愛跟他拌嘴的二大爺都拍了拍他胳膊:“到了那邊,給咱院爭口氣!”
車在巷口鳴笛時,許大茂突然轉身,對著院裡深深鞠了一躬。陽光穿過槐樹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影,帆布包上的鐮刀閃著光,像個嶄新的記號。
“我走了!”他喊了一聲,聲音被風捲著,飄得老遠。
傻柱看著他擠上車的背影,突然往葉辰手裡塞了個油紙包:“給許大茂的,剛烙的蔥花餅,讓他路上吃。”
葉辰追上兩步,把餅塞進許大茂手裡。車開時,他看見許大茂扒著窗戶揮手,氈帽歪在一邊,露出的耳朵凍得通紅,卻笑得比誰都亮。
車轍碾過落葉,留下兩道印子,像條扯不斷的線。秦淮茹摸著肚子輕聲道:“他這一走,院裡倒清靜了,可咋有點空落落的?”
葉辰望著車消失的方向,沒說話。風捲著槐樹葉滾過腳邊,他忽然覺得,這院兒的人就像這樹,落葉看著是散了,根卻都纏在一塊兒,哪怕飄到天邊,也總連著點啥。
傻柱蹲在門檻上,摸出菸捲又塞回去,嘟囔道:“等他回來,我請他喝二鍋頭。”
炊煙從各家煙囪裡冒出來,混著飯香漫在院裡,許大茂的帆布包影子還印在地上,像個沒說完的故事,等著開春續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