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鐵門“哐當”一聲在身後關上時,賈張氏打了個寒顫。晚秋的風捲著碎葉,往她領口鑽,把那點從侄子賈明身上蹭來的暖氣吹得一乾二淨。她裹緊了那件洗得發白的棉襖,心裡憋著股邪火——要不是閻老摳那鐵公雞,她何至於被民警訓了一下午?還讓侄子掏了十五塊八,回來的路上沒少給她甩臉子。
“呸!甚麼東西!”她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把“閻老摳”三個字嚼得稀碎,才磨磨蹭蹭往四合院挪。腳底下的布鞋磨破了洞,石子硌得生疼,更添了幾分火氣。
剛進衚衕口,就看見棒梗蹲在牆根下,手裡攥著半塊乾硬的窩頭,見了她就跳起來:“奶奶!你可回來了!我餓!”
賈張氏的氣不打一處來,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餓餓餓!就知道餓!要不是為了給你攢錢娶媳婦,我能去閻老摳那賒東西?現在倒好,錢沒了,臉也丟盡了!”
棒梗被打得捂著臉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我娘說了,讓你別總去賒賬,你不聽……”
“你娘?你娘那個喪門星!”賈張氏的火氣更旺了,“她要是能掙回錢來,我用得著去看人臉色?當初要不是她勾三搭四,你爹能跟她鬧離婚?現在倒好,跑出去打零工,把你扔給我,我是欠了你們賈家的?”
她越罵越起勁,把在派出所受的氣、對秦淮茹的怨、連帶著年輕時沒處撒的牢騷,一股腦全倒了出來。棒梗被嚇得不敢哭,縮在牆角瑟瑟發抖,引得路過的街坊紛紛駐足。
“這又是咋了?剛從派出所出來就鬧?”二大媽抱著菜籃子,站在不遠處看熱鬧,“這賈家啊,就沒安生過。”
“還不是為了錢。”三大爺閻埠貴扒著門框,算盤珠子打得噼啪響,“聽說賈明替她還了錢,回來準得鬧。你看啊,這頓吵,少說得半個時辰。”
果然,賈張氏罵夠了棒梗,又想起秦淮茹的不是,轉身就往院裡衝,嘴裡嚷嚷著:“秦淮茹!你給我出來!我老婆子被人欺負的時候,你躲哪去了?你男人走了,我替你帶孩子,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
秦淮茹剛從外面收工回來,手裡還拎著給棒梗買的糖球,聽見這話,臉色白了白,把糖球往棒梗手裡一塞,低聲道:“棒梗,先回屋。”
“我不回!奶奶罵你!”棒梗攥著糖球,眼裡還含著淚。
“讓你回屋就回屋!”秦淮茹的聲音沉了沉,棒梗這才怯怯地跑了。她轉向賈張氏,儘量讓語氣平和:“媽,您剛回來,先歇歇。有啥話,咱進屋說。”
“進屋說?我怕你把我吃了!”賈張氏梗著脖子,往院裡影壁牆前一站,叉著腰開始吆喝,“街坊們都來評評理!我替我那不成器的兒子帶孫子,孫子娘倒好,自己出去快活,不管老小!我去賒點東西給孩子填肚子,被人抓到派出所,她連個面都不露!這叫甚麼事啊!”
傻柱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我說賈大媽,您講點道理行不?秦姐白天在紡織廠上班,晚上還去糊紙盒,掙的錢全貼補家用了,哪有空管你?再說,誰讓你總去賒賬的?”
“我賒賬還不是因為她沒本事!”賈張氏瞪向傻柱,“你個傻大個少摻和!我知道你跟秦淮茹不清不楚,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那點齷齪事!”
這話戳到了秦淮茹的痛處,她眼圈一紅,轉身就要走,被傻柱拉住:“秦姐,別理她!跟這種人說不清!”
“怎麼說不清?”賈張氏跳起來,“我親眼看見你半夜往她屋裡送白麵!還說沒貓膩?我看你們就是想合起夥來把我老婆子趕出去,好霸佔這房子!”
院裡頓時炸開了鍋。二大爺揹著手,擺出“評理”的架勢:“賈張氏,說話要有證據,不能血口噴人。”三大爺蹲在地上,飛快地往小本子上記著甚麼,嘴裡唸叨著“某年某月某日,賈張氏誣陷秦淮茹與傻柱有染……”
葉辰和婁曉娥剛從外面回來,見院裡亂成一團,皺了皺眉。婁曉娥拉了拉葉辰的袖子:“要不咱先回屋?”
“回啥屋,這都快吵翻天了。”葉辰往前走了兩步,揚聲道,“賈大媽,您要是覺得秦姐對您不好,或者對這房子有想法,咱可以找街道辦的人來評理,按規矩辦事。但您在這兒指名道姓地罵,又是‘齷齪事’又是‘霸佔房子’,這要是傳出去,不僅壞了秦姐的名聲,棒梗在學校也抬不起頭,您想過沒有?”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賈張氏愣了愣,眼神閃爍——她是恨秦淮茹,卻不想影響到寶貝孫子。
葉辰見她氣焰消了些,又道:“閻大爺那邊的賬,您侄子已經結了,這事就算了。往後您要是手頭緊,跟院裡街坊說一聲,能幫的大家不會看著。但總靠賒賬、撒潑,不是辦法,您說呢?”
傻柱也跟著幫腔:“就是!葉哥說得對!往後缺啥跟我說,我那兒還有點糧票!”秦淮茹感激地看了葉辰一眼,眼圈更紅了。
賈張氏被噎得說不出話,看著周圍街坊的眼神,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看熱鬧的冷漠。她突然覺得沒意思,也或許是累了,耷拉著肩膀,嘟囔了句“我回屋”,就蔫蔫地往自己那屋走。
一場鬧劇總算收場。街坊們漸漸散去,三大爺把小本子揣進懷裡,咂咂嘴:“今天這出,夠我琢磨半宿的。”二大爺揹著手,踱著步子,嘴裡唸叨著“家風不正,遲早出事”。
秦淮茹走到葉辰和婁曉娥面前,低聲道:“謝謝你們。”
“鄰里鄰居的,客氣啥。”葉辰笑了笑,“快回去看看棒梗吧,孩子嚇壞了。”
婁曉娥把手裡的一包點心遞給秦淮茹:“給棒梗吃吧,剛買的。”
秦淮茹接過點心,眼圈又紅了,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了。
傻柱湊過來,拍了拍葉辰的肩膀:“還是你有辦法,三言兩語就把那老太太鎮住了。”
“不是我有辦法,是她自己心裡有數。”葉辰看著賈張氏緊閉的屋門,“她再鬧,也捨不得真毀了棒梗。”
夕陽把四合院的影子拉得老長,屋簷下的麻雀嘰嘰喳喳地回了窩。婁曉娥挽著葉辰的胳膊,輕聲道:“這賈家,怕是消停不了。”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葉辰嘆了口氣,“咱能幫就幫一把,實在幫不了,也只能看著。”他抬頭看了看天,晚霞紅得像火,“天快黑了,回去做飯吧,我想吃你做的炸醬麵。”
“好。”婁曉娥笑了,挽著他往屋走。
屋裡的燈次第亮起,把窗紙映得暖融融的。賈張氏的屋裡沒點燈,黑暗中,只能聽見壓抑的啜泣聲,不知道是在哭自己的委屈,還是在嘆這剪不斷理還亂的日子。而院門外的衚衕裡,風還在吹,像是在低聲訴說著這四合院裡,永遠也說不完的家長裡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