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張氏是被一陣鑽心的牙疼鬧醒的。病房裡的消毒水味嗆得她皺緊了眉頭,抬手摸向枕頭底下——那裡本該放著個藍布包,包裡是她攢了大半輩子的養老錢,整整八千塊,用塑膠袋層層裹著,是她打算用來鑲滿口假牙、後半輩子傍身的指望。
指尖摸到的只有冰涼的床單。
“我的錢呢?!”賈張氏猛地坐起身,輸液針頭被扯得晃了晃,手背立刻鼓起個小包。她顧不上疼,瘋了似的掀起床單,枕頭、褥子、床底,連床頭櫃的抽屜都被她拽了出來,藥瓶滾落一地,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
同病房的老太太被吵醒,揉著眼睛勸:“大妹子,你慢點,錢還能長腿跑了?”
“跑了!真跑了!”賈張氏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那是我摳牙縫攢的養老錢啊!我兒子不爭氣,我不攢點錢誰管我?這醫院是賊窩啊!”
護士聞聲進來,見病房一片狼藉,皺眉道:“您小聲點,別影響其他病人休息。錢不見了可以找保衛科,吵也沒用。”
“找保衛科?等他們來,黃花菜都涼了!”賈張氏一把推開護士,赤腳踩在地上,頭髮亂糟糟的像個雞窩,“肯定是你們醫院的人乾的!我昨兒還看見保潔員往我床這邊瞟了好幾眼!”
她拽著護士的胳膊就往外衝,力道大得驚人:“走!帶我去找你們領導!今天不把錢找回來,我就躺在你們院長辦公室!”
走廊裡頓時炸開了鍋。賈張氏嗓門本就亮,此刻更是中氣十足,從護士站一路罵到住院部大廳,唾沫星子濺了半米遠:“黑心醫院!連病人的養老錢都偷!天理何在啊!我老婆子無兒無女(故意忽略不爭氣的兒子),就指望這點錢活命,你們還我錢啊——”
她一屁股坐在大廳的導診臺前,拍著桌子哭嚎,眼淚鼻涕糊了滿臉:“我這牙要是鑲不上,就得活活疼死!死了也得拉著你們墊背!”
周圍很快圍滿了看熱鬧的人,指指點點。有人勸:“大媽您先別急,說不定是自己放忘了地方。”
“放忘了?我放枕頭底下放了三天了!除了你們醫院的人,誰能近身?”賈張氏猛地站起來,指著路過的一個保潔員,“就是她!昨天她來拖地,眼神直勾勾盯著我枕頭!”
保潔員嚇得臉都白了,手裡的拖把“哐當”掉在地上:“不是我!我沒看見錢!”
“不是你是誰?!”賈張氏撲過去就要撕打,被旁邊的保安攔住。她掙扎著,嘴裡的汙言穢語像連珠炮似的往外蹦:“我看你就是手腳不乾淨的東西!穿得人模狗樣,背地裡偷雞摸狗!我要扒了你的皮!”
保衛科的人很快趕來,領頭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耐著性子問:“大媽,您再仔細想想,昨天有沒有外人進過病房?或者您自己有沒有拿出去過?”
“沒有!除了護士換藥,就是這黑心保潔!”賈張氏一口咬定,“你們要是不把錢找出來,我就天天在這兒鬧!讓你們醫院做不成生意!”
正鬧著,賈張氏的侄子賈明匆匆趕來,見姑姑這副模樣,趕緊拉勸:“姑,您先起來,地上涼!”
“起來?我錢沒了怎麼起來!”賈張氏甩開他的手,哭得更兇,“明兒啊,你可得為你姑做主!這錢是我準備鑲牙的,沒了錢,我這口牙就得爛在嘴裡!”
賈明皺著眉問保衛科:“調監控了嗎?”
“監控剛好昨天那個角度壞了,正在修。”保衛科的人面露難色。
這話一出,賈張氏像被點燃的炮仗,猛地蹦起來:“我就知道!你們是一夥的!監控早不壞晚不壞,偏我錢丟了就壞了!肯定是你們監守自盜,還銷燬證據!”
她轉身就往院長辦公室衝,一邊衝一邊喊:“院長!你給我出來!黑心院長!縱容手下偷病人錢!我要投訴你!我要去衛生局告你們!”
院長辦公室的門被她“哐當”一聲推開,院長正在看檔案,嚇得手一抖,鋼筆在紙上劃出一道長痕。
“院長!你還我錢!”賈張氏拍著院長的辦公桌,“我八千塊養老錢在你們醫院沒了!你們必須賠我!”
院長也是見過世面的,定了定神,讓秘書倒了杯水:“大媽您先坐,慢慢說。我們醫院肯定會查,要是真是內部人員乾的,絕不姑息。但您也別一口咬定是醫院的責任,是不是?”
“不是你們是誰?!”賈張氏把水杯掃到地上,“我告訴你,今天不賠錢,我就死在你這辦公室!”
她真就往地上一躺,雙腿一蹬,開始撒潑:“我活不成了啊——醫院偷錢啊——天理不容啊——”
這一鬧,連住院的病人、陪床的家屬都圍到了辦公室門口。有人議論:“這大媽看著也挺可憐的,八千塊對老人來說可不是小數。”也有人說:“會不會真是自己忘了放哪兒了?我上次也以為錢丟了,結果在羽絨服內袋裡找著了。”
賈明覺得丟人,拉著賈張氏:“姑,咱先回病房再找找,說不定……”
“找個屁!”賈張氏瞪著他,“你是不是也跟他們一夥的?我白疼你了!”
正亂著,一個小護士怯生生地擠進來:“張大媽……您昨天是不是把藍布包塞進暖氣片後面了?我剛才給隔壁床換藥,看見那邊露著個藍布角……”
賈張氏一愣,隨即爬起來就往病房跑,速度比年輕小夥子還快。眾人跟著湧到病房,只見暖氣片和牆壁的縫隙裡,果然卡著個藍布包。賈明伸手一掏,正是那八千塊錢,塑膠袋裹得嚴嚴實實。
“這……這咋會在這兒?”賈張氏愣在原地,臉上的眼淚還沒幹,一時忘了哭。
還是同病房的老太太恍然道:“哦!昨天你說牙疼得厲害,翻來覆去打滾,估計是那時候蹭下去的!”
賈張氏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看看錢,又看看周圍看熱鬧的人,嘴硬道:“……我……我就是想試試醫院的反應!看看你們對病人負責不負責!”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鬨笑。院長無奈地搖搖頭,賈明尷尬地拉著還想嘴硬的姑姑坐下,一個勁給周圍人道歉。
賈張氏坐在床上,看著失而復得的錢,心裡又臊又氣,狠狠瞪了一眼那包錢,卻還是趕緊塞進了貼身的衣袋裡,嘟囔著:“笑啥笑……我這不是沒找著嘛……”
病房外的議論聲漸漸散去,賈張氏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半天沒敢抬頭。直到護士來拔針,她才小聲問:“剛才……我鬧得是不是太兇了?”
護士忍著笑:“下次找不著東西,先多找找再說唄。”
賈張氏“哼”了一聲,卻悄悄把錢轉移到了枕頭底下——這次用別針別在了枕套內側,再也不用擔心“長腿跑了”。只是往後好些天,她見了保潔員就繞道走,聽見“醫院”倆字就耳根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