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風帶著槐花的甜香,卷著四合院裡的煙火氣,在青石板路上打了個旋。閻埠貴蹲在院門口的老槐樹下,手裡舉著根細竹竿,魚線繫著枚生鏽的鐵鉤,鉤上掛著半塊發黴的窩頭,眼神卻時不時往衚衕口瞟,像只等著獵物上鉤的老狐狸。
“三大爺,您這是釣魚呢?”葉辰挑著兩桶水從井臺回來,看著他這副架勢,忍不住打趣,“院兒裡就菜窖那點積水,能釣出啥來?泥鰍都嫌水淺。”
閻埠貴眼皮都沒抬,慢悠悠地說:“你懂啥?這叫‘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我釣的不是魚,是人。”他往葉辰身後瞅了瞅,壓低聲音,“昨兒我看見街道辦的王主任往這邊走,手裡拿著個藍布包,看著像通知。你說,會不會是給咱院發救濟糧?”
葉辰心裡門兒清。閻埠貴這是惦記著街道的補貼呢。前陣子院裡報了困難戶,聾老太、秦淮茹家都在名單上,閻埠貴自己家明明夠吃,卻總琢磨著能多撈點,這會兒擺著釣魚的架勢,無非是想等王主任來了,先一步湊上去套近乎。
“救濟糧是給真正有困難的,”葉辰把水桶放下,“三大爺您家糧缸裡的米,夠吃到麥收了吧?”
閻埠貴的臉僵了一下,乾咳兩聲:“我這不是替老太和秦寡婦操心嘛。她們倆拉扯孩子不容易,我這當長輩的,多想著點也是應該的。”
正說著,衚衕口傳來腳步聲,王主任果然來了,身後還跟著兩個穿制服的人,表情嚴肅,不像是來發救濟糧的。閻埠貴眼睛一亮,剛要起身,就見王主任徑直走向東廂房——聾老太的住處。
“老太在家嗎?”王主任的聲音透著股異樣的沉重。
院裡的人都圍了過來。聾老太拄著柺杖開啟門,渾濁的眼睛在制服人員身上停了停,平靜地問:“找我有事?”
“是這樣,”王主任搓了搓手,表情有些為難,“我們接到舉報,說您……說您私藏了舊社會的遺物,按規定得上交登記。您看,是不是配合一下?”
“遺物?”聾老太愣了愣,隨即笑了,“我這屋裡除了補丁摞補丁的衣裳,就是些針頭線腦,哪有啥‘遺物’?”
“有人說,您有個紅木匣子,裡面裝著……裝著金條和地契。”一個制服人員開口了,語氣不容置疑。
這話一出,院裡炸開了鍋。傻柱當即就急了:“胡說八道!老太那匣子我見過,裡面就幾張老照片和半塊銀鐲子,還是她老伴留下的!”
“就是!”秦淮茹也紅了眼眶,“誰這麼缺德,拿老太說事?”
閻埠貴站在人群后,眼神閃爍,悄悄往後退了退——這舉報的事,他前幾天跟王主任唸叨過,當時就是想打聽下紅木匣子值多少錢,沒成想真有人把狀告到了上面。
葉辰盯著閻埠貴的小動作,心裡瞬間明白了七八分。三大爺這哪是釣魚,分明是想借著舉報的由頭,看看聾老太屋裡到底有沒有值錢東西,沒想到引來了真“漁夫”。
“我沒甚麼可交的。”聾老太拄著柺杖,腰板挺得筆直,“要是不信,你們就進屋搜。搜著了,任憑處置;搜不著,就得還我老婆子一個清白。”
制服人員對視一眼,走進了東廂房。屋裡空間狹小,陳設簡單,除了一張炕、一個破衣櫃,就是個掉了漆的木箱。他們翻了半天,果然在炕洞裡找到了那個紅木匣子,開啟一看,裡面只有幾張泛黃的照片,一個缺了角的銀鐲子,還有半塊啃剩的幹饅頭。
“這……”王主任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咋樣?”聾老太看著他們,聲音不大,卻帶著股穿透力,“找到你們要的‘遺物’了嗎?”
就在這時,一個制服人員從匣子裡抽出張摺疊的紙,展開一看,眼睛亮了:“這是……民國三十八年的地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去。地契已經泛黃,上面的字跡卻還清晰,寫著城郊三畝地的歸屬,持有人正是聾老太的丈夫——一個早已過世的老秀才。
“這算遺物吧?”制服人員看著王主任。
王主任嘆了口氣:“按規定,這種舊地契確實需要登記上交。老太,對不住了,您跟我們走一趟,辦個手續就回來。”
“我不去。”聾老太把柺杖往地上一頓,“這地契是我男人用命換來的,他當年就是為了護著這幾畝地,被兵痞打死的!我留著它,不是為了值錢,是為了念想!你們要拿,就把我這把老骨頭一起拿去!”
她的聲音沙啞,卻帶著撕心裂肺的痛,聽得院裡的人都紅了眼眶。傻柱抹著眼淚,擋在聾老太面前:“要帶老太走,先從我身上踏過去!”
“就是!我們作證,這地契是老太的念想!”街坊們也跟著起鬨,把制服人員圍在了中間。
葉辰看著僵持的局面,往前走了一步:“王主任,我知道規定得遵守,但老太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要不這樣,地契我們替她上交登記,但能不能讓她在家等著,我們去辦手續?”
王主任猶豫了。他知道聾老太的為人,也清楚這地契對她意味著甚麼,可職責所在,又不能違抗。正為難時,閻埠貴突然擠出人群,陪著笑說:“王主任,要不……我陪老太去?我腿腳利索,能照顧她,辦完事立馬就回來,不耽誤啥。”
他這話看似熱心,實則是想跟著去看看,能不能趁機撈點好處。葉辰瞪了他一眼,剛想反對,聾老太卻開口了:“行,就讓他跟我去。正好讓他看看,我老婆子到底有沒有藏金條。”
她的眼神像淬了冰,看得閻埠貴心裡發毛,卻騎虎難下,只能硬著頭皮應了。
聾老太被帶走時,沒回頭,只是把柺杖攥得更緊了。槐花和閻曉梅追在後面哭,喊著“老太早點回來”,聽得人心頭髮酸。
院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槐樹葉的“沙沙”聲。傻柱一腳踹翻了閻埠貴釣魚的竹竿,罵道:“都是你這老東西惹的禍!要是老太有個三長兩短,我饒不了你!”
閻埠貴縮著脖子,不敢頂嘴,心裡卻後悔得腸子都青了——本想釣點好處,沒想到把自己也鉤了進去。
葉辰沒心思理會他,轉身往聾老太屋裡走。炕洞裡空蕩蕩的,只剩下那個紅木匣子,孤零零地躺在那裡。他拿起匣子,輕輕摩挲著上面的劃痕,忽然摸到匣底有塊鬆動的木板,撬開一看,裡面竟藏著張字條,上面是聾老太歪歪扭扭的字:“地契是念想,人心是秤砣,誰輕誰重,天知道。”
葉辰的眼眶熱了。他把字條收好,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趕緊把老太接回來,不能讓她受委屈。
傍晚時分,閻埠貴陪著聾老太回來了。老太的臉色有些蒼白,卻依舊挺直著腰板,手裡的地契已經換成了一張蓋著章的收據。閻埠貴跟在後面,頭埋得低低的,路過葉辰身邊時,囁嚅著說:“小葉……我對不住老太……”
葉辰沒理他,扶著聾老太進屋,給她倒了杯熱水:“您沒事吧?”
聾老太喝了口熱水,笑了:“沒事。就是他們問我,為啥非要留著地契,我說,我留著的不是地,是我男人的骨頭,是這世道變好的念想。”
她頓了頓,看向窗外的槐樹:“有些人啊,總想著釣點啥,卻忘了,人心這東西,釣多了,會沉的。”
這話像是說給閻埠貴聽的,又像是說給院裡所有人聽的。葉辰望著窗外,夕陽把槐樹葉染成了金色,落在聾老太的白髮上,像撒了層光。他知道,有些東西比金條地契金貴,比如骨氣,比如念想,比如這四合院裡吵吵鬧鬧卻始終不散的暖意。
閻埠貴蹲在老槐樹下,看著被踹斷的竹竿,心裡空落落的。他釣了一輩子的算計,最後卻發現,自己才是那條被鉤住的魚,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夜色漸濃,院裡的燈一盞盞亮了。葉辰幫聾老太把紅木匣子放回炕洞,聽見她在哼一首老舊的歌謠,調子婉轉,帶著股歷經風雨後的平靜。他知道,這場風波過後,四合院還會像往常一樣,有爭吵,有算計,卻也永遠會有像聾老太這樣的人,守著心裡的秤,護著這方寸之地的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