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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0章 何雨水的震驚

2025-12-10 作者:林曦橙

穀雨剛過,公社衛生院的藥圃裡冒出新綠,何雨水蹲在畦邊給板藍根除草,指尖沾著溼潤的泥土,帶著股清腥氣。張奶奶挎著竹籃從外面進來,籃底晃悠著幾顆沾著露水的草莓,紅得像顆顆小燈籠。

“雨水,快嚐嚐,剛從後山摘的。”老人把草莓往她手裡塞,“栓柱娘說,今早看見輛吉普車往公社來了,怕不是來檢查的?”

何雨水咬了口草莓,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炸開,正想說“檢查也不怕”,就見王院長陪著個穿中山裝的男人往這邊走。那男人四十多歲,皮鞋擦得鋥亮,手裡拎著個黑皮包,眼神在藥圃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她身上。

“何醫生,這位是縣衛生局的李幹事。”王院長介紹道,“來了解下知青醫生的工作情況。”

何雨水趕緊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李幹事好。”心裡卻有點打鼓——她下鄉三年,除了每年一次的例行登記,從沒見過衛生局的人專門來訪。

李幹事笑了笑,遞過來一張介紹信:“何醫生,我們收到一封推薦信,說你在基層表現突出,尤其在婦幼保健和急症處理上有豐富經驗。局裡研究決定,調你去縣醫院工作,下週一報到。”

“啥?”何雨水手裡的草莓“啪”地掉在地上,滾進板藍根的葉叢裡,“調……調縣醫院?”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了一遍,“李幹事,您是不是弄錯了?我沒寫過調動申請啊。”

“不是你申請的。”李幹事開啟黑皮包,拿出份檔案,“是軋鋼廠黨委和街道辦聯合推薦的,還附了你的工作記錄——光是這半年,你處理的難產案例就有七起,成功救治急性闌尾炎患者五例,這在基層衛生院是很不容易的。”

何雨水看著檔案上的推薦單位,手指抖得厲害。軋鋼廠黨委?街道辦?她忽然想起上個月傻柱來看她時,說廠裡新來了位書記,是從部隊轉業的,做事特別認真。難道是……

“這推薦信……”她深吸一口氣,“能讓我看看是誰寫的嗎?”

李幹事指著檔案末尾的簽名:“主要推薦人是軋鋼廠的何大清同志,還有街道辦的王主任,以及你們公社的李書記。”

何大清三個字像道驚雷,在她耳邊炸響。爹?那個在軋鋼廠燒了一輩子鍋爐,連組長都沒當過的爹,怎麼會有門路給縣衛生局寫推薦信?還能聯合街道辦和公社書記?

“何醫生,有問題嗎?”李幹事見她發愣,關切地問。

“沒……沒問題。”何雨水接過調令,指尖觸到紙頁,燙得像揣了團火,“謝謝李幹事,我準時報到。”

送走李幹事,王院長拍著她的肩膀笑:“我就說你是塊金子,遲早要發光!這下好了,去縣醫院能學更多東西。”

何雨水點點頭,心裡卻翻江倒海。她往宿舍走時,腳步都有點飄,路過伙房時,聽見栓柱和幾個小夥子在議論:“聽說沒?何醫生要調去縣醫院了!”“真的假的?那以後誰給咱看病啊?”“聽說還是縣領導親自批的……”

她回到宿舍,把自己關在屋裡,從床板下翻出個鐵盒。裡面裝著這三年來的家書,最上面那封是上個月爹寄來的,字跡歪歪扭扭:“雨水,別惦記家裡,我跟你秦大姐學做了紅燒肉,等你回來給你燉……”

她捏著信紙,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爹來看她時,棉襖裡層縫著個布包,開啟是三十塊錢和幾張糧票。當時她只當是爹省吃儉用攢的,現在想來,那錢怕是……

正愣著,張奶奶端著碗雞蛋羹進來:“傻丫頭,發啥呆?調去縣城是好事啊!我給你蒸了雞蛋,補補腦子。”

“奶奶,”何雨水拉住老人的手,“您說……我爹是不是託了啥關係?他一個燒鍋爐的,咋能認識衛生局的人?”

張奶奶舀雞蛋羹的勺子頓了頓,嘆了口氣:“傻孩子,你爹為了給你鋪路,怕是把老臉都豁出去了。前陣子我去公社趕集,聽見王主任跟人唸叨,說軋鋼廠有個老工人,天天去辦公室等他,就為了給下鄉的閨女遞份材料,一等就是倆鐘頭,天那麼冷,就在門口站著……”

何雨水的眼淚“唰”地掉了下來,砸在雞蛋羹裡,漾開小小的漣漪。她想起爹那雙佈滿裂口的手,想起他總說“我閨女有出息”,想起他每次來看她,都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卻總能從懷裡掏出她愛吃的東西。

原來那些她以為的“巧合”,全是爹在背後一點點鋪的路。他或許不懂甚麼官場門道,卻知道用最笨的辦法——站在寒風裡等,一趟趟地跑,把她的工作記錄工工整整抄下來,託人送到能管事的人手裡。

“奶奶,我想回家看看。”她抹了把眼淚,聲音哽咽,“我想我爹了。”

第二天一早,何雨水請了假,搭著去縣城的驢車往家趕。路過公社供銷社時,她買了兩斤爹最愛喝的茉莉花茶,又買了塊藍布——她要給爹做件新棉襖,去年冬天看他穿的那件,袖口都磨破了。

火車顛簸著往城裡開,何雨水趴在視窗,看著外面飛逝的田野。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爹把她架在脖子上,去看廠裡的文藝匯演。臺上的女演員穿著漂亮的裙子,她拽著爹的頭髮說“我也想穿”,爹當時笑著說“等我閨女有出息了,穿啥都好看”。

現在她要去縣醫院工作了,算不算有出息了?爹會不會像小時候那樣,咧著嘴到處跟人顯擺“我閨女是醫生了”?

到了衚衕口,遠遠看見個熟悉的身影,正蹲在互助角的石碾旁,給一輛舊腳踏車打氣。藍布棉襖的袖口磨出了毛邊,後背微微駝著,不是爹是誰?

“爹!”何雨水喊了一聲,拎著包袱跑過去。

何大清猛地站起來,手裡的打氣筒“哐當”掉在地上。他看著跑過來的女兒,愣了半晌,才咧開嘴笑,露出兩排被煙燻黃的牙:“雨水?你咋回來了?不是說下週一才……”

“我想您了。”何雨水撲過去,抱住他的胳膊,眼淚又掉了下來,“爹,謝謝您。”

何大清被她抱得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謝啥?都是應該的。你王嬸說,縣醫院的食堂不如家裡好吃,你要是不習慣,就回家來,爹給你做紅燒肉。”

院裡的人聽見動靜都圍了過來。傻柱扛著半袋麵粉從外面回來,看見她就喊:“喲,我們的大醫生回來啦?快讓我瞧瞧,是不是長本事了?”

秦淮茹抱著槐花走過來,往她手裡塞了塊糖:“回來就好,我給你留著你愛吃的糖火燒呢。”

何雨水看著眼前的人,看著爹眼裡的笑,看著傻柱咋咋呼呼的樣子,看著秦淮茹手裡的糖,忽然覺得,這世上最珍貴的,不是縣醫院的工作,不是別人的羨慕,而是這些藏在煙火氣裡的惦記——是爹站在寒風裡的等待,是傻柱跑遍全城找的醫書,是秦淮茹連夜納的棉襪。

她抹了把眼淚,笑著說:“爹,我給您買了茉莉花茶,咱晚上泡水喝。還有這塊布,我給您做件新棉襖。”

何大清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連連點頭:“好,好。”他往女兒手裡塞了個熱乎的烤紅薯,“剛從灶膛裡扒出來的,你小時候最愛吃。”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疊在石碾上,像幅最暖的畫。何雨水咬了口烤紅薯,甜絲絲的暖意從舌尖一直淌到心裡。她知道,不管以後走到哪裡,不管當了多大的醫生,這裡永遠有個人,用最笨的辦法愛著她,把她的每一步路,都鋪得踏踏實實。

衚衕裡的槐花開了,香氣漫了滿院,像在為她祝福,也像在訴說著那些不曾說出口的,深沉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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