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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8章 千里探女

2025-12-07 作者:林曦橙

臘月的風像刀子,刮在何大清臉上生疼。他裹緊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手裡攥著張揉得發皺的車票,站在火車站的月臺上,看著遠處冒著白汽的火車,心裡像揣了只亂撞的兔子。

這是何雨水下鄉的第三個冬天了。

前陣子收到女兒的信,說公社衛生院新來了個醫學院的實習生,嫌她土,處處擠兌她;又說夜裡值勤時凍得厲害,腳生了凍瘡,字裡行間卻總說“一切都好,勿念”。何大清看著信紙上洇開的墨團——準是寫著寫著哭了,又怕他看見,慌忙擦的。

“大爺,您這是往哪去?”旁邊一個扛著行李的小夥子笑著搭話,“看您這行李,是去探親?”

何大清點點頭,指了指車票上的地名:“紅星公社。看我閨女。”他腳下的布包裡,塞著給雨水的凍瘡膏、新做的棉襪,還有傻柱特意從食堂弄的臘肉——雨水從小就愛吃這口,說嚼著香。

火車“哐當哐當”地進站,何大清跟著人流往上擠,被後面的人推了個趔趄,手裡的布包差點掉在地上。他趕緊把包摟在懷裡,像護著稀世珍寶——裡面還有他攢了半年的津貼,用手帕層層包著,想給雨水請同事們打打牙祭,免得她在那兒受委屈。

車廂裡擠得像沙丁魚罐頭,何大清找了個角落蹲下,布包墊在屁股底下,既省得被人踩,又能焐著點熱氣。對面座位上的大媽啃著窩頭,見他望著窗外發呆,遞過來半塊:“大爺,墊墊肚子?”

“不了不了,”何大清擺擺手,從懷裡摸出個乾硬的饅頭,“我帶了。”這是秦淮茹早上給蒸的,說路上扛餓。他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沒嚼幾下就嚥了——心裡裝著事,啥都沒滋味。

火車搖搖晃晃走了兩天兩夜,何大清的腿都蹲麻了。到縣城時天剛亮,他打聽著找到公社的驢車,車主是個絡腮鬍的漢子,聽說是去看紅星公社的醫生,眼睛一亮:“您是何醫生的爹?”

何大清愣了愣:“你認識我閨女?”

“咋不認識!”漢子一拍大腿,“前陣子我家娃得了急病,多虧何醫生揹著他跑了十里地去公社醫院,不然……”他撓撓頭,“您坐穩了,我給您趕快點!”

驢車在雪地上碾出兩道轍,兩旁的白楊樹光禿禿的,像插在地裡的柴禾。何大清掀開車簾,冷風灌進來,帶著股麥秸稈的氣息。他想起雨水小時候,總愛趴在他背上,問“爹,外面的世界有多大”,那時候他總說“等你長大了,自己去看”,沒想到這“看世界”的路,走得這麼苦。

快到公社時,遠遠看見個穿著白大褂的身影,正蹲在路邊給一隻受傷的小羊包紮。白大褂上沾著泥,褲腳卷著,露出的腳踝凍得通紅。何大清心裡一揪——那背影,不是雨水是誰?

“雨水!”他喊了一聲,聲音抖得厲害。

那身影猛地回頭,手裡的繃帶“啪”地掉在地上。何雨水看見驢車上的人,眼睛瞬間紅了,像兩盞浸了水的燈籠。她撲過來,膝蓋陷在雪地裡,抱住何大清的腿,眼淚“嘩嘩”地掉:“爹!您咋來了?這麼冷的天……”

“傻閨女,”何大清摸著她的頭,頭髮裡還沾著草屑,“爹再不來,你是不是打算把凍瘡爛掉都不吭聲?”他扒開女兒的袖口,手腕上果然有片紅腫,像發麵的饅頭。

何雨水趕緊把手往身後藏,笑著抹眼淚:“早好了!您看,我這不是能跑能跳的嗎?”她扶著何大清往衛生院走,嘴裡絮絮叨叨地說,“王院長昨天還誇我呢,說我扎針準;張奶奶給我做了雙棉鞋,可暖和了;栓柱哥他們總給我送柴火,炕燒得熱乎……”

何大清聽著,沒說話,心裡卻跟明鏡似的——越是報喜不報憂,越是過得不容易。

衛生院的土坯房裡,藥味混著煤煙味,倒也暖和。何雨水給爹倒了碗熱水,又從櫃子裡翻出個鐵皮盒,開啟是幾塊水果糖:“這是上次葉辰來看我帶的,您嚐嚐。”

何大清捏起一塊放進嘴裡,甜得齁人,卻覺得心裡踏實。他開啟布包,把凍瘡膏往女兒手裡塞:“每天抹三次,別偷懶。這棉襪是你秦大姐給納的,針腳密,暖和。”又把臘肉拿出來,“讓伙房給你燉了,補補身子。”

何雨水看著那包臘肉,忽然想起小時候,爹總把肉埋在她碗底,自己啃骨頭,眼淚又不爭氣地掉下來:“爹,您在城裡也得好好吃飯,別總省著。”

“我知道。”何大清拍了拍她的手,“你娘……哦不,你秦大姐總給我送餃子,傻柱也常來陪我喝酒,日子舒坦著呢。”他沒說自己夜裡總睡不著,摸著雨水小時候穿的虎頭鞋發呆;沒說看見別家閨女回孃家,心裡空落落的。

傍晚時,王院長提著瓶酒過來,非要拉著何大清喝兩盅。伙房燉了臘肉,香氣飄滿了院子,栓柱和幾個小夥子也來了,圍著炕桌坐了一圈,給何大清敬酒,說雨水如何幫他們家人看病,如何夜裡冒雪出診。

“大爺,您不知道,”栓柱喝得臉紅脖子粗,“上次我娘胃出血,是何醫生跪在雪地裡攔車,才把人送到縣城……”

何雨水趕緊打斷他:“喝酒喝酒!”臉上卻紅撲撲的,帶著點不好意思。

何大清看著女兒,忽然覺得她長大了。不再是那個摔倒了要哭著找爹的小丫頭,成了能為別人遮風擋雨的醫生。他端起酒杯,跟王院長碰了碰:“雨水這孩子,脾氣倔,不懂事,麻煩你們多擔待。”

“大爺您放心!”王院長一飲而盡,“雨水是咱公社的寶貝,誰要是欺負她,我們第一個不答應!”

夜裡,何雨水把自己的鋪位讓給爹,自己在旁邊搭了個臨時的地鋪。何大清躺在炕上,聞著被子上淡淡的藥味,聽著女兒均勻的呼吸聲,心裡既踏實又發酸。他摸黑從懷裡掏出那個手帕包,塞進女兒的枕頭底下——那是他的一點心意,也是個念想。

第二天一早,何大清要走了。何雨水把他送到村口,往他包裡塞了雙棉鞋墊:“這是我用羊毛線納的,您墊著暖和。”又從懷裡掏出個布偶,是用碎布拼的小兔子,“這是我閒時縫的,您想我了就看看。”

何大清捏著那個小兔子,布料糙得剌手,卻比任何珍寶都金貴。他轉身往驢車走,沒敢回頭——怕看見女兒哭,自己也忍不住。

驢車走了老遠,他聽見後面傳來喊聲:“爹!開春我回來看您!”

何大清擺擺手,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說不出話。車軲轆碾過雪地,發出“咯吱”的響,像在數著日子。他知道,這千里路,走得值。女兒在這兒過得苦,卻也活得紮實,像地裡的麥子,經歷了寒冬,開春準能長出好苗。

回到城裡時,傻柱和秦淮茹在火車站等著。見他回來,傻柱趕緊接過布包:“爹,雨水咋樣?沒受委屈吧?”

何大清笑著點頭,從懷裡掏出那個布偶小兔子:“你看,這丫頭給我縫的,手巧吧?”陽光照在兔子臉上,碎布拼成的眼睛亮晶晶的,像雨水的笑。

他知道,不管相隔多遠,不管日子多苦,只要心裡記掛著,這親情就像根看不見的線,一頭拴著他,一頭拴著遠方的女兒,扯不斷,也磨不滅。就像這寒冬總會過去,開春的時候,女兒一定會回來,帶著一身的陽光,笑著喊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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