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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7章 風雪路

2025-12-07 作者:林曦橙

冬至前的風裹著雪籽,打在臉上像針扎。葉辰把最後一袋紅薯幹搬上驢車時,棉帽簷上已經結了層白霜。車轅上捆著的包袱裡,是秦淮茹連夜準備的東西:給她娘做的厚棉鞋、給弟弟小石頭的粗布褂子、還有傻柱特意從食堂勻的兩斤白麵——秦淮茹說,鄉下的麥子磨得糙,難得吃回細糧。

“葉辰,路上慢著點。”秦淮茹站在院門口,往他手裡塞了個布包,裡面是剛烙好的玉米餅,還帶著灶膛的熱氣,“你叔說那邊的山路滑,實在不行就住一晚,別趕夜路。”

“知道了秦大姐。”葉辰把布包揣進懷裡,隔著棉襖都能感覺到溫度,“您放心,我趕驢車穩當,後天一準回來。”

傻柱蹲在旁邊檢查驢蹄鐵,往縫隙裡塞了把乾草:“這驢是借三大爺的,雖說老了點,耐力還行。到了那邊給我捎句話,就說小石頭要是再調皮,我開春去收拾他。”

葉辰笑了:“放心吧,保準帶到。”他扶著車轅跨上去,鞭子輕輕一揚,老驢“嗯啊”叫了一聲,蹄子碾過結了薄冰的路面,往衚衕口走去。

雪越下越大,沒多久就把路蓋成了白的。驢車走得慢,車輪碾過雪地,發出“咯吱咯吱”的響,像支單調的曲子。葉辰裹緊棉襖,懷裡的玉米餅還熱著,他摸出一塊啃了口,粗糲的餅渣剌著喉嚨,卻暖得人心裡發沉——秦淮茹的孃家在密雲鄉下,離這兒百十里地,聽說今年遭了災,秋收的糧食不夠吃,她這陣子總夜裡嘆氣,眼圈熬得發黑。

路過供銷社時,葉辰跳下車,進去買了兩斤紅糖和一包水果糖。紅糖給秦淮茹她娘補身子,水果糖給小石頭——上次槐花拿著他給的糖,說舅舅家的弟弟從來沒吃過,眼睛亮得讓人心疼。

重新上路時,風更緊了。雪粒子打在車篷上,“噼啪”作響。老驢似乎也冷了,縮著脖子往前挪,鼻孔裡噴出的白氣很快消散在風雪裡。葉辰從車上解下條麻袋,披在驢背上,又往它嘴裡塞了把豆餅:“老夥計,加把勁,到了給你多喂點草料。”

天擦黑時,住進了路邊的大車店。通鋪的炕燒得滾燙,幾個趕車的漢子圍著爐子喝酒,見葉辰進來,招呼他過去暖和暖和。“小夥子,這鬼天氣還趕路?”一個絡腮鬍的大叔遞過酒葫蘆,“抿兩口,驅驅寒。”

葉辰擺擺手:“不了叔,我明早還得趕車,怕耽誤事。”他把驢牽到馬廄,給它添了草料和溫水,看著老驢埋頭嚼著,才回屋蜷在炕角。

夜裡的風雪更大了,窗戶紙被吹得“嗚嗚”響,像有人在外面哭。葉辰裹著棉襖,聽著隔壁鋪位的鼾聲,心裡卻想著秦淮茹託他帶的信——信裡沒說家裡有多難,只說“孃的腿又疼了,小石頭長高了半頭”,可他見過秦淮茹把陪嫁的銀鐲子偷偷塞給傻柱,讓他換糧票,就知道那“難”字,她沒說出口。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太陽出來,把雪地照得晃眼。葉辰趕車進山時,路更難走了,有些坡段得下來推著走,鞋底磨得發燙,汗順著額角往下淌,一冷就結成了冰碴。路過一條結冰的河時,老驢不肯往前走,打著響鼻往後退。

“別怕,老夥計。”葉辰拍了拍驢脖子,撿起塊石頭敲了敲冰面,“結實著呢。”他先牽著驢在冰上走了兩步,確認沒問題,才趕著車慢慢過了河。冰面下的水流“嘩嘩”響,像在催著人快走。

日頭偏西時,終於看見村口的老槐樹了。樹下坐著個穿破棉襖的小孩,正用樹枝在雪地上畫圈,看見驢車,眼睛一亮,撒腿就往村裡跑,嘴裡喊著“姐夫派來的人!姐夫派來的人!”

葉辰心裡一暖——這準是小石頭。

沒等車進村,秦淮茹的娘就拄著柺杖迎了出來,棉襖的袖口磨得發亮,露出裡面的棉絮,可眼睛裡的光,亮得像雪地裡的太陽。“是……是葉辰吧?”老人拉住他的手,粗糙的掌心全是裂口,“快進屋,外面冷。”

屋裡的炕燒得很旺,牆角堆著半袋紅薯,是僅有的存糧。小石頭趴在包袱上,摸著那兩斤白麵,眼睛瞪得溜圓:“姐真給我帶白麵了?”

“不光有白麵,還有糖。”葉辰掏出水果糖,剝開一顆塞到他嘴裡,看著孩子笑得眯起眼,心裡的累頓時消了大半。他把紅薯幹、紅糖一一拿出來,最後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面是秦淮茹攢的二十斤糧票。

“嬸,這是秦大姐給您的。”

老人接過糧票,手抖得厲害,眼淚掉在布包上,暈開一小片溼痕:“這孩子……總惦記著家裡,她自己在城裡日子也難……”

正說著,外面傳來喧譁聲。原來是村裡人聽說城裡來人送東西,都來看熱鬧,有個瘸腿的漢子拄著拐過來,搓著手說:“葉同志,能……能借你的驢車用用不?俺家婆娘生了,想送公社醫院,路太遠……”

葉辰沒猶豫:“走!現在就去!”他把東西卸在秦家,牽著驢就往外走,小石頭也蹦蹦跳跳地跟著,說要去給小娃娃送塊糖。

等把產婦送到公社醫院,回來時天已經黑透了。秦家的炕桌上擺著紅薯粥和鹹菜,老人非要讓他喝兩盅自釀的米酒,說“驅驅寒氣”。米酒辣辣的,後勁卻足,喝得葉辰臉上發燙。

“葉辰啊,”老人給他夾了塊烤紅薯,“你跟雨水說,別惦記家裡,俺們挺好的。開春我去挖野菜,小石頭去撿柴火,餓不著。”

葉辰看著老人眼裡的強裝,心裡發酸,嘴上卻笑著說:“嬸您放心,秦大姐在城裡挺好的,傻柱哥總幫襯她,院裡的人也照應著。”他沒說秦淮茹夜裡縫補到半夜,沒說她把口糧省給孩子,只說那些暖的,亮的。

夜裡躺在臨時搭的鋪位上,聽著窗外的風聲,葉辰忽然覺得,這趟風雪路走得值。那些他帶過來的紅薯幹、白麵,或許填不飽肚子,可那份惦記,那份隔著百里路的牽掛,能讓這寒冬裡的日子,多些暖意。

第二天返程時,老人往他車上塞了袋曬乾的野菜:“讓雨水嚐嚐,城裡沒有這個。”小石頭把自己畫的畫塞給他,上面歪歪扭扭畫著驢車,旁邊寫著“謝謝葉辰哥”。

走在出山的路上,陽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老驢似乎也輕快了,蹄子踏在雪上,步子都帶著節奏。葉辰摸出塊玉米餅,就著雪吃了口,粗糲的餅渣裡,竟嚐出點甜來。

他知道,等回到城裡,要跟秦淮茹說“嬸子的腿好多了”,說“小石頭懂事了”,說“村裡人都誇她心善”。那些難的,苦的,就讓這風雪埋了吧,日子總要往前看,像這老驢拉著車,一步一步,總能走出這山路,走到春暖花開的地方。

車軲轆碾過融化的雪水,濺起小小的水花,像撒在路途中的,細碎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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