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052章 酒桌前的心事

2025-12-06 作者:林曦橙

入伏的太陽把柏油路曬得發軟,許大茂騎著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腳踏車,車把上掛著個網兜,裡面裝著瓶二鍋頭和兩包醬牛肉,車後座還捆著半扇剛從肉鋪割的豬肋條。汗水順著他的額角往下淌,浸溼了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黏糊糊地貼在背上,像塊浸了水的抹布。

他要去的地方是李懷德家。李懷德是軋鋼廠的副廠長,以前跟許大茂他爹是老相識,後來許大茂進了廠,也多虧這位李廠長照拂。只是前幾年許大茂犯了糊塗,偷廠裡的鋼筋換酒喝,被李懷德狠狠訓了一頓,兩人就斷了來往。這陣子許大茂在院裡踏實編竹筐,偶爾幫廠裡食堂修修蒸籠,心裡漸漸活泛起來——想託李懷德問問,能不能把他調回原來的機修車間,總比在後勤打雜強。

腳踏車拐進一條栽滿梧桐樹的衚衕,樹蔭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李懷德家在衚衕深處,是個帶小院的平房,門口掛著串曬乾的玉米,黃澄澄的,透著股過日子的實在。許大茂在門口停下車,攥著網兜的手心裡全是汗,猶豫了半天,才抬手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李懷德的老伴,王嬸。見是許大茂,她愣了愣,隨即笑著往院裡讓:“是大茂啊?快進來,老李剛唸叨你呢。”

院裡種著棵葡萄藤,藤下搭著張石桌,李懷德正坐在小馬紮上看報紙,手裡還搖著把蒲扇。聽見動靜抬頭,看見許大茂,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稀客啊,啥風把你吹來了?”

“李叔,我……我來看看您。”許大茂把東西往石桌上一放,侷促地搓著手,“知道您愛喝兩口,帶了瓶酒。”

李懷德放下報紙,指了指石凳:“坐吧。你王嬸剛燉了綠豆湯,先喝碗解解暑。”他瞥了眼桌上的酒和肉,又看了看許大茂磨出老繭的手,眼裡閃過點甚麼,卻沒說話。

王嬸端來兩碗綠豆湯,冰糖擱得正好,甜絲絲的涼意順著喉嚨往下滑,壓下了許大茂心裡的燥。他喝了兩口,鼓足勇氣開口:“李叔,我……我想跟您打聽點事。”

“啥事?”李懷德慢悠悠地搖著蒲扇,葡萄葉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就是……廠裡機修車間最近缺人不?”許大茂的聲音越來越低,“我以前在那兒幹過,雖說犯過錯,但手藝沒丟。您看……能不能幫我問問?”

李懷德沒立刻回答,端起綠豆湯喝了一口,半晌才說:“大茂,你知道我為啥當初把你從機修車間調走不?”

許大茂的臉一下子紅了,頭埋得更低:“知道……因為我偷鋼筋的事,給廠裡抹了黑。”

“不全是。”李懷德放下碗,看著他的眼睛,“是因為你那時候心浮氣躁,手裡的活看著像那麼回事,實則毛糙得很。就說你修的車床,看著能轉,可精度差了半毫米,這在機修車間,就是要出大事的。”

許大茂的手指摳著石凳的縫,指節泛白。這些話,比當年李懷德訓他時更讓他難受——他總以為自己手藝還行,是犯錯才被調離,原來在別人眼裡,自己的活早就露了怯。

“這兩年在後勤打雜,編竹筐,修蒸籠,覺得咋樣?”李懷德又問。

“挺好的……”許大茂悶聲說,“編筐得一針一線慢慢編,修蒸籠得把竹篾紮結實,急不得。”

“嗯。”李懷德點點頭,“編筐和修機器,看著不一樣,實則是一回事——都得沉下心,眼裡有活,手裡有準頭。你以前缺的,就是這份沉下心的能耐。”

他拿起桌上的二鍋頭,擰開蓋子,一股濃烈的酒香漫開來:“酒留下,陪我喝兩口。調車間的事,不急。等啥時候你編的竹筐能讓供銷社主動來收,修的蒸籠能讓食堂大師傅挑不出錯,不用你說,我也會給你張羅。”

許大茂猛地抬頭,眼裡亮得像落了星子:“李叔,您這話……”

“我從不哄人。”李懷德給自己倒了杯酒,又給許大茂滿上,“當年你爹跟我說,大茂這孩子,聰明是聰明,就是性子野,得磨。現在看來,這兩年的磨,沒白受。”

王嬸端來切好的醬牛肉,又把那半扇豬肋條拎進廚房:“中午給你們做紅燒排骨,下酒。”

兩人端起酒杯,“吱溜”一聲喝下去,辣辣的酒液在喉嚨裡燒出條暖路。李懷德說起許大茂小時候的事,說他總愛蹲在機修車間看師傅們幹活,手裡拿著根鐵絲瞎比劃,被機器聲嚇得直哭還不肯走。

許大茂聽得笑起來,眼角卻有點溼。他想起爹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咱手藝人,憑的是良心,靠的是本事,別耍小聰明。”那時候他不懂,現在握著酒杯,忽然就懂了。

“李叔,我明白了。”他給自己又倒了杯酒,一飲而盡,“調車間的事,我不急。等我把手裡的活幹出樣子,再跟您開口。”

李懷德笑了,往他碗裡夾了塊牛肉:“這才對。手藝這東西,就像這酒,得慢慢釀,才夠味。”

中午的紅燒排骨燉得爛乎,肉香混著酒香,在葡萄藤下漫得老遠。許大茂喝得有點多,話也多了起來,說院裡的傻柱雖然嘴硬,卻總偷偷給他留著食堂的熱饅頭;說何大清教他編筐時,總唸叨“慢工出細活”;說葉辰幫他修腳踏車,非要把車鏈擦得鋥亮才肯罷手。

李懷德靜靜聽著,偶爾點點頭,眼裡的笑意越來越濃。他知道,這孩子心裡的那點浮躁,早被院裡的煙火氣磨掉了,剩下的,是踏踏實實過日子的實在。

下午告辭時,許大茂的腳踏車後座捆著王嬸給的一捆新竹篾——李懷德說,這是他託鄉下親戚捎來的,比城裡的結實。許大茂推著車往回走,陽光透過梧桐葉照在他臉上,暖烘烘的,心裡卻比喝了酒還敞亮。

路過軋鋼廠後門時,他看見傻柱正蹲在牆根下啃饅頭,看見他就喊:“許大茂,你去哪兒了?食堂的蒸籠又鬆了,趕緊去修修!”

“來了!”許大茂應著,腳步輕快地往食堂走。他知道,調不調車間不重要,重要的是手裡的活不能糊弄,心裡的日子得過得踏實。就像李懷德說的,慢慢來,總會釀出屬於自己的那罈好酒。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腳踏車的鈴鐺不知何時修好了,“叮鈴鈴”的響聲在衚衕裡迴盪,像支歡快的歌。許大茂哼著不成調的曲子,覺得這入伏的天,也沒那麼熱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