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軍人的職責束縛手腳。
明明看到了那些黑暗，卻假裝沒有看到。
明明心存質疑，卻說服自己不要去想。
明明——
有另一種可能，卻以為，自己沒有選擇。
祗園的聲音繼續響起，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他們未必真心認同天龍人的統治。”
“未必甘願為世界政府的黑暗買單。”
她頓了頓。
“他們只是——”
她的聲音變得更加柔和，柔和得像是月光本身。
“沒有選擇。”
“或者說——”
她的目光穿透夜色，落向遠處那座依舊沉睡的馬林梵多。
那座要塞裡，此刻正有成千上萬的海軍士兵在沉睡。
他們中，有年輕的尉官，剛從軍校畢業，滿懷熱血地加入海軍，以為自己將守護正義。
有資深的中將，在這架機器裡運轉了數十年，見過了太多的黑暗，卻依然穿著那身軍裝。
有普通士兵，從偏遠的海島應徵入伍，只為了能吃上一口飽飯，讓家人過上好日子。
他們——
沒有選擇。
至少，他們以為自己沒有選擇。
巴雷特沉默了。
他的目光從祗園身上移開，再次落向遠處的馬林梵多。
可這一次，他的目光中，不再只有壓抑的怒火和迫不及待的殺意。
還有——
一種複雜的、他自己都無法完全理解的情緒。
那是回憶。
那是共情。
那是一種——
“我想給他們一個機會。”
祗園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就像當初，有人給了我們一個機會一樣。”
巴雷特轉過頭，看著她。
祗園也正看著他。
那雙清澈的眼眸中，沒有任何退縮，沒有任何猶豫。
只有一種——
堅定的光芒。
那光芒，讓巴雷特想起了很多東西。
想起他在神國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樣子——那時的她，眼中還有迷茫，還有掙扎，還有不確定。
想起她接過契約子葉時的樣子——那時的她，眼中終於有了光。
想起她第一次在神國訓練場揮刀時的樣子——那時的她，眼中只有專注，只有決心，只有——
終於找到歸處的釋然。
而現在，她的眼中，又多了一樣東西。
一樣，巴雷特從未在她眼中見過的東西。
那東西，叫——
慈悲。
一種，經歷過黑暗之後，依然願意伸出手的——慈悲。
巴雷特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祗園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
“嘿。”
他發出一聲極輕的笑聲。
那笑聲中，沒有了剛才的嘲諷，沒有了不屑。
只有一種——
無奈。
還有一種——
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被說服之後的——妥協。
“行吧。”
他聳了聳肩，那雙抱在胸前的手臂終於放了下來。
“你想去，就去吧。”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祗園，落向她身後那個一直沉默的老人。
“老頭，你呢？”
一笑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而空洞，卻彷彿能看透世間的一切。
他沒有說話。
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那動作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
可那動作中，卻有一種——
比任何言語都更加有力的——堅定。
巴雷特看著他，又看了看祗園。
然後，他轉過身，再次面對遠處的馬林梵多。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巨大。
“去吧。”
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低沉而有力。
“天亮之前——”
他頓了頓。
“我會在這裡等你們。”
“無論你們成功與否——”
他的右手緩緩握拳，拳頭上再次燃起那漆黑的武裝色與赤紅的岩漿光芒。
“天亮之後，馬林梵多——”
“都要變天了。”
那話語中，沒有威脅，沒有殺意。
只有一種——
平靜的宣告。
那宣告，如同即將升起的太陽。
無可阻擋。
藤虎上前一步。
他的木屐踏在甲板上，發出輕微的“嗒”的一聲。那聲音很輕，卻在寂靜的夜空中顯得格外清晰，如同某種儀式開始的訊號。
他手中的杖刀輕輕點地，刀尖觸碰甲板的瞬間，彷彿有一圈無形的漣漪向四周擴散開去——那不是霸氣，不是任何可見的力量，只是一種純粹的、來自於他多年修行的“存在感”。
那雙永遠緊閉的眼睛，此刻微微抬起，彷彿在“看”向遠處那座沉睡中的要塞。
他的聲音緩緩響起。
那聲音蒼老，低沉，卻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安靜下來的力量。
“老朽雖目不能視——”
他頓了頓。
“卻也‘聽’得見。”
他的頭微微側向馬林梵多的方向，彷彿真的在傾聽甚麼。
“馬林梵多之中，有太多迷茫的‘聲音’。”
巴雷特的眉頭微微一挑。
迷茫的聲音？
他看向藤虎，那銅鈴般的眼睛中閃過一絲不解。
藤虎彷彿能感知到他的疑惑，繼續緩緩說道：
“那些聲音，屬於被裹挾的普通士兵——”
他的聲音微微一頓。
“屬於內心動搖的中層軍官——”
又是一頓。
“甚至屬於——”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沉重。
“一些對現狀早已不滿、卻無力改變的將級將領。”
話音落下，甲板上陷入短暫的寂靜。
巴雷特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他抱著手臂站在船頭，月光在他粗獷的面孔上投下斑駁的陰影。那雙銅鈴般的眼睛，此刻不再有剛才那種迫不及待的殺意，只有一種——
沉思。
他看著眼前這兩人。
祗園，曾經的桃兔大將候補，海軍的最高戰力之一，無數年輕女兵仰望的標杆。她的刀，曾經只為“正義”而揮，她的眼，曾經只看向命令指向的方向。
藤虎，曾經的藤虎大將，以“仁義的正義”聞名海軍的盲眼劍客。他曾無數次在戰場上救下平民，也曾無數次在軍官會議上質疑那些不顧百姓死活的戰略。
可他們現在站在這裡。
站在一艘即將對馬林梵多發動攻擊的敵艦上。
站在他的面前。
用如此認真的態度，請求一個——
“勸降”的機會。
藤虎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若能給他們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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