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蒼老的聲音中,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懇切。
“讓他們看清真相。”
“讓他們知道,還有另一條路可走——”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沉重。
那沉重中,有對即將發生的殺戮的悲憫,有對那些迷茫者的同情,更有一種——
經歷過同樣迷茫、最終找到歸處的人,才會有的——不忍。
不忍看著那些和他們曾經一樣的人,走向毀滅。
“或許——”
藤虎輕輕嘆了口氣。
“就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殺戮。”
那四個字,在夜空中輕輕迴盪。
不必要的殺戮。
巴雷特咀嚼著那幾個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當然知道甚麼是殺戮。
他的一生,幾乎就是殺戮的一生。從地獄般的童年,到在羅傑船上的戰鬥,到被關進推進城的漫長歲月,再到加入神國後的每一次戰鬥——殺戮,對他而言,早已如同呼吸般自然。
可他也知道——
有些殺戮,是可以避免的。
有些鮮血,是不必流的。
那些在馬林梵多中沉睡計程車兵,那些明天可能會死在他手下的生命——
他們,真的都該死嗎?
那些被裹挾的普通士兵,那些內心動搖的中層軍官,那些對現狀不滿卻無力改變的將級將領——
他們,真的必須死嗎?
巴雷特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
月光灑在他身上,在他粗獷的面孔上投下變幻的光影。那雙銅鈴般的眼睛,此刻不再有殺意,不再有迫不及待,只有一種——
沉思。
一種,他在過去很少有的——沉思。
然後——
“嘿嘿嘿嘿......”
那低沉的笑聲響起。
可這一次的笑聲,與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那笑聲不再猙獰,不再危險,不再嗜血。
那笑聲中,反而帶著一絲——
瞭然。
還有一絲——
佩服。
他看著眼前這兩人,看著他們那認真的目光,聽著他們那懇切的話語,感受著他們那發自內心的——不忍。
這兩人,曾經和他一樣,是海軍的最高戰力。
這兩人,曾經和他一樣,在“正義”的口號下活了半輩子。
這兩人,曾經和他一樣,見過了這個世界的黑暗,卻依然——
願意相信。
願意相信,有人可以被拯救。
願意相信,有些殺戮,是可以避免的。
願意相信——
給一個機會,就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
巴雷特搖了搖頭。
那個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意味。
“你們兩個......”
他開口了,聲音裡帶著那種瞭然的笑意。
“還真是......”
他沒有說完。
只是伸出手,從懷中掏出一疊東西。
月光下,那些東西散發著翠綠欲滴的光芒。
那光芒很溫和,不刺眼,不灼熱,只是靜靜地流淌著,如同月光本身,卻又比月光更加——
生機勃勃。
那是契約之樹的葉子。
足足有二十多片!
每一片葉子都如同嬰兒的巴掌大小,葉脈間流淌著淡淡的金色光暈。它們靜靜地躺在巴雷特粗大的手掌中,散發著那種讓人不由自主想要靠近的溫和氣息。
祗園和藤虎同時愣住了。
他們的目光落在那疊葉子上,瞳孔微微收縮。
“這是......”
祗園輕聲開口,聲音中帶著難以置信。
巴雷特咧嘴一笑,將那一疊葉子塞到她的手中。
那動作隨意得像是遞過去一疊普通的紙。
可那分量,卻重得讓祗園的手微微沉了沉。
不是物理上的重量。
而是——
某種更加深沉的重量。
巴雷特看著她那怔住的表情,銅鈴般的眼睛中閃爍著難得一見的清醒與敬佩。
“拿著。”
他說。
那兩個字很輕,卻如同千鈞之重。
祗園怔怔地看著手中那疊散發著溫和光芒的契約之葉,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葉片的表面,感受著那光滑的觸感和微微的溫度。那些葉子在她掌心輕輕顫動,彷彿有生命一般,又彷彿在——
回應她的觸碰。
藤虎微微側頭,雖然閉著眼,但那“目光”中卻也充滿了驚訝。
還有——
敬畏。
一種,對於那個早已預料到這一切的存在,發自內心的敬畏。
“羅恩陛下......”
他輕聲開口,聲音中帶著深深的感慨。
“早就料到了?”
巴雷特點了點頭。
那粗豪的聲音中,難得地帶上一絲認真。
“那老......陛下臨行前,特意把這玩意兒交給老子。”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當時的場景。
然後,他清了清嗓子。
那動作讓祗園和藤虎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巴雷特模仿著羅恩那平靜卻充滿力量的語調,一字一句地說道:
“‘巴雷特,到了馬林梵多,桃兔和藤虎可能會提出去勸降。’”
他頓了頓,彷彿在回味那句話中的深意。
“‘到時候,把這些契約之葉給他們。’”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模仿得惟妙惟肖。
“‘記住,告訴他們——’”
“‘能勸多少是多少,但不要勉強。’”
“‘有些人的“道”,註定與我們不同。’”
話音落下。
甲板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祗園握著那疊葉子,手指微微顫抖。
藤虎拄著杖刀,蒼老的面孔上浮現出深深的震撼。
他們看著手中的契約之葉,腦海中迴盪著那些話——
“桃兔和藤虎可能會提出去勸降。”
“到時候,把這些契約之葉給他們。”
“能勸多少是多少,但不要勉強。”
“有些人的‘道’,註定與我們不同。”
那個男人——
那個被稱為“神主”的男人——
在出發之前,就已經預料到了一切。
預料到他們會來馬林梵多。
預料到他們會提出去勸降。
甚至預料到——
會有人拒絕。
祗園沉默了。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海風都似乎停止了吹拂。
然後,她緩緩握緊手中的契約之葉。
那動作很輕,卻無比堅定。
她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複雜的笑容。
那笑容中,有釋然——
原來,他們的一切想法,都在那個男人的預料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