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年輕的少尉，臉上還帶著一絲稚氣，眼神裡卻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滄桑。他走上前，沒有猶豫，直接伸手按向那片葉子。
金光一閃。
他微微一顫，吐出一口氣，眼中閃過同樣的瞭然。
然後，他大步走向金屬快船。
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
越來越多的人走上前——有上校，有少將，有尉官，有普通計程車兵。他們排成一列長隊，一個一個地走上前，按手，籤契，登船。整個過程安靜得近乎詭異，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催促，沒有人插隊。
只有那一聲接一聲的“嗡”，在空氣中迴盪。
只有那一道接一道的金光，在夜色中閃爍。
只有那一雙接一雙的眼睛，在按手之後，閃過同樣的“原來如此”。
偶爾有一兩個猶豫的。
他們站在隊伍裡，看著前面的人一個一個地走上前，一個一個地按手，一個一個地上船。他們的臉上閃過掙扎，眼中閃過猶豫，腳下像是生了根，邁不出那一步。
但當他們抬起頭，看向身後——
那座要塞依舊在瘋狂嘶鳴著警報，那聲音尖銳刺耳，像是垂死掙扎的哀嚎。
那道粉紅色的身影依舊傲立在船頭，周身纏繞的暗紫色絲線與暗紅色閃電，已經濃郁到幾乎要化為實質。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依舊牢牢籠罩著整個港口，像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他們咬了咬牙。
然後，他們走上前，按下了手印。
黃猿站在一旁，如同一座沉默的雕像。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雙手插在褲兜裡，茶色墨鏡後的異色雙瞳平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那目光裡沒有催促，沒有不耐煩，沒有任何情緒——彷彿他只是在完成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工作，彷彿眼前這三千多人的命運，對他來說只是一個數字。
但——
他的目光，偶爾會越過人群，投向後方的G-1支部。
那裡，局勢正在迅速變化。
守舊派的將領們已經迅速控制了局面。那些不肯投降的、依舊忠於海軍的將士們，正在被重新組織起來。
混亂的港口開始恢復秩序——不是投降的秩序，而是戰鬥的秩序。
炮臺上的巨炮，正在緩緩轉動。
那些漆黑的炮口，已經對準了港口邊緣的金屬快船。炮手們在瘋狂地調整角度，裝填炮彈，準備發起反擊。他們的動作熟練而迅速，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精準。
軍艦上計程車兵們，正在甲板上奔跑。
有人衝向炮位，有人解開纜繩，有人升起風帆。
那些軍艦開始緩緩移動，調整方向，將側舷對準了那艘“入侵者”。一門門舷炮被推出炮窗，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那艘金屬快船。
而在最高的一座炮臺上——
一道身影，正傲然而立。
那是一個長著典型鷹派面孔的男人，五十出頭，眼窩深陷，顴骨高聳，整張臉像是由刀鋒削出來的。他的肩上扛著中將肩章，那肩章在探照燈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芒。
他是G-1支部的副司令官。
是那種把“忠誠”二字刻進骨頭裡的人。
是那種即使知道那艘船要沉，也會站在甲板上等著一起沉下去的人。
此刻，他正站在炮臺最高處，隔著數千米的距離，死死盯著這邊。他的嘴唇在翕動，雖然聽不清在說甚麼，但那瘋狂揮舞的手臂和扭曲的面容，足以說明他的憤怒。
在他身後，是數百名與他同樣“忠誠”的軍官和士兵。
他們的眼中，燃燒著被背叛後的怒火。
那怒火如此熾烈，如此純粹，如此——瘋狂。
那是一種近乎殉道者般的狂熱，彷彿他們不是在準備戰鬥，而是在準備赴死。
彷彿他們不是在保衛這座要塞，而是在扞衛某種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
扞衛甚麼？
那面海鷗旗？
那個早已腐朽的世界政府？
那些從來不把他們當人看的天龍人？
還是......
扞衛他們自己這半輩子，為之付出一切的那個“信念”？
黃猿輕輕搖了搖頭。
那動作極輕極慢，輕到幾乎沒有人察覺。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表情。
各有各的追求。
各有各的選擇。
他能做的，就是給願意選擇的人，一個機會。
至於那些不願意的......
那就讓命運，去裁決吧。
他收回目光，繼續看向眼前正在登船的人群。
最後一個。
那是個年輕的列兵，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他的臉上還帶著一絲稚氣，但那雙眼睛裡，卻有著與年齡不符的複雜。他走上前，伸手按向葉子，金光一閃——
然後，他沒有立刻登船。
他站在原地，轉過身，看向身後的G-1支部。
那裡，有他曾經的同僚，有他曾經的戰友，有他曾經一起喝酒一起笑一起抱怨一起罵孃的兄弟。那些人此刻正站在炮臺上，站在軍艦上，用複雜的目光看著這邊。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
但最終，他甚麼都沒說。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後轉過身，大步走向金屬快船。
他的背影消失在船舷內側。
最後一個。
——
當最後一個願意投降計程車兵登船後，黃猿收起契約子葉。
那葉子在他掌心輕輕一顫，化作一道金色的光芒，消失在他的面板之下。他緩緩握緊右手，感受著那道光芒融入體內的細微觸感。
然後，他輕輕一躍，重新躍上船頭。
他的動作輕盈得像是一片落葉，又迅捷得像是一道閃電。等他站穩時，已經站在鼯鼠身邊。
他看向鼯鼠。
鼯鼠正站在船舷邊，目光復雜地看向身後那座他守護了半生的要塞。
那目光裡有太多東西——有三十年的記憶，有無數次的出征與歸來，有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兄弟，有那些再也無法說出口的話。
他的喉結動了動。
黃猿的聲音平靜地響起：
“人都齊了？”
鼯鼠沒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