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愣怔只持續了不到一秒,快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就是這一瞬間,他太陽鏡後的暗紅色眼眸微微眯起,然後——
他順著黃猿的目光望去。
他“看”到了。
那棟辦公樓裡,一道熟悉的、屬於鼯鼠中將的沉穩氣息,正以一種從未有過的急切姿態,瘋狂地在樓內穿梭!
那氣息像是一道閃電,一層一層地掠過,一間一間地掠過,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掠過!
而隨著他的穿梭——
一道道原本隱藏在各個角落的、或迷茫、或憤怒、或壓抑的意志波動,正在被逐一喚醒、凝聚!
那些波動,像是無數顆散落在黑暗中的火星,被一陣狂風吹拂著,開始燃燒!開始匯聚!開始形成一團越來越亮的火焰!
多弗朗明哥的瞳孔微微收縮。
然後——
“咈咈咈......”
他笑了。
那笑聲低沉而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又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
那笑聲裡,有被打斷的不悅消失殆盡後的釋然,有發現意外之喜的興奮,更有一種......
獵人發現獵物比想象中更多時的滿足。
他緩緩收回手臂。
那動作慢條斯理,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優雅。
他手臂上的暗紫色絲線與暗紅色閃電,也隨之一點點收斂,像是被馴服的毒蛇,乖乖地縮回了巢穴。
但——
那股混合著詛咒與霸王色的威懾領域,卻依舊牢牢籠罩著整個港口!
那股氣息非但沒有減弱,反而變得更加深沉,更加詭異,更加讓人無法喘息!
多弗朗明哥重新將手插回褲兜,粉紅色羽毛大衣在海風中微微飄動。
他看著那棟辦公樓,嘴角的弧度咧到了最大:
“有意思......”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愉悅:
“看來,這次能帶回去的,不止是一座G-1支部呢。”
黃猿沒有接話。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船頭,雙手插在褲兜裡,茶色墨鏡後的異色雙瞳平靜地注視著那棟辦公樓。
那眼神,像是在等待甚麼必然會發生的事情,又像是在欣賞甚麼正在展開的畫面。
海風拂過,吹動他的黃色條紋西裝,吹動他稀疏的捲髮,吹動他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五分鐘。
足夠了。
而G-1支部的命運,也將在五分鐘之後——
塵埃落定。
他微微抬起頭,看向天空。
暮色已經徹底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夜空中開始浮現的點點星光。
那些星光很淡,很弱,但正在變得越來越亮。
黎明前的黑暗,總是最深的。
但黎明——
終究會來。
.......
五分鐘。
不多不少。
當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側門時,整個港口的混亂都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鼯鼠走在最前方。
他的步伐沉穩而堅定,每一步都踩得極實,軍靴踏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那件白色的中將披風在他身後微微飄動,披風上那面海鷗旗的圖案,在探照燈的慘白光芒下顯得格外刺眼——但他沒有撕下它。
不是不捨。
而是要讓那些還在觀望的人看清楚:穿著這身制服的人,也可以選擇另一條路。
他的身後,緊跟著的是G-1支部的參謀長——那個戴著眼睛、總是板著臉的中年男人,此刻臉上的表情不再是往日的嚴肅,而是一種卸下重負後的釋然。
再往後,是三位少將,十七位上校,以及兩百餘名尉官。
他們排成整齊的佇列,像是平日裡的日常操練,但每個人眼中都閃爍著不一樣的光芒。
更後面,是超過三千名普通士兵。
那隊伍蜿蜒如蛇,從側門一路延伸出來,在港口邊緣的空地上緩緩集結。
他們有的低著頭,不敢看向那些還留在崗位上的同僚;有的眼中閃爍著迷茫與忐忑,不知道自己這一步邁出去,等待自己的是甚麼;但更多的,是那種破罐子破摔後的決然——反正那艘船要沉了,反正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從來沒把他們當人看,反正......
反正已經這樣了,不如賭一把。
他們身上還穿著海軍的制服,但那面象徵著“正義”的海鷗旗臂章,已經被許多人悄悄撕下。
那些臂章被攥在手中,皺成一團,像是攥著一塊燙手的鐵片,又像是攥著一段不願再回想的過去。
有人攥得太用力,指甲刺進掌心,滲出血來,卻渾然不覺。
海風呼嘯而過,吹動他們的衣角,吹動他們的頭髮,吹動那些被撕下的臂章上殘留的線頭。
沒有人說話。
整支隊伍,三千多人,鴉雀無聲。
只有警報聲還在遠處嘶鳴,只有海浪還在拍打著堤岸,只有那艘金屬快船上隱約傳來的、令人心悸的氣息還在籠罩著一切。
黃猿站在金屬快船的船頭,異色雙瞳平靜地掃過這支沉默的隊伍。
他的目光像是一陣無形的風,緩緩掠過每一個人的臉——那個咬著嘴唇的年輕列兵,那個緊緊攥著臂章的上士,那個眼中含著淚卻硬是不讓它掉下來的女軍官,那個死死盯著地面彷彿要把地面看穿的少尉。
他能“看”到。
他能看到這些人身上散發出的氣息,與那些依舊堅守在G-1支部炮臺、軍艦上的守軍截然不同。
那些守軍身上,是一種被灌輸的、被訓練的、被強加的“使命感”——那種使命感像是鐵鏈,把他們拴在那些早已腐朽的桅杆上,讓他們即使看見船要沉了,也不敢跳。
而這些人身上——
少了一份盲目的“使命感”。
多了一份求生的本能。
多了一份對未來的忐忑。
多了一份......終於敢睜開眼睛看清真相後的恐懼與期待。
但最重要的是——
他們的眼神,在看向鼯鼠時,充滿了信任。
那是一種把命交給你的信任。
那是一種“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的追隨。
那是一種不需要言語、不需要解釋、不需要任何承諾的——託付。
黃猿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
鼯鼠停下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