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隊伍的最前方,背對著那三千多名追隨者,面向那艘金屬快船。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比平時沉重了幾分。
然後,他緩緩轉身。
他的目光掃過身後那三千餘張面孔——那些他認識或不認識的人,那些他帶過或沒帶過的兵,那些他曾並肩作戰或只在食堂擦肩而過的同僚。
他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掠過,像是在記住甚麼,又像是在告別甚麼。
他張了張嘴。
他想說些甚麼——想說謝謝你們相信我,想說我會對得起你們的信任,想說前路未知但我們一起走,想說......
但他最終甚麼都沒說。
他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極重極沉,重到彷彿要把整個頭顱都點下來,沉到彷彿要把這三千多條命全部扛在肩上。
然後,他猛地轉過身,大步走向金屬快船!
他的步伐比剛才更快,更急,彷彿生怕自己一回頭,就再也邁不出下一步。
當他走到船邊,距離黃猿不足五米時,他停下腳步。
他抬起頭,看向這位昔日的同僚、今日的引路人、未來的......
他不知道該用甚麼詞。
戰友?同志?同伴?
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個人,在他最黑暗的時候,伸出了一隻手。
鼯鼠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挖出來的,帶著體溫,帶著心跳,帶著三千多條命的重量:
“波魯薩利諾,這些人,我帶出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微微偏移,瞥向身後那依舊亂成一團的G-1支部。
港口裡,那些還留在崗位上計程車兵們,正用複雜的目光看向這邊。
有人憤怒,有人困惑,有人羨慕,有人恐懼。
炮臺上的巨炮依舊瞄準著金屬快船,但那些操炮計程車兵們,手上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
他們不知道該不該開炮。
朝誰開炮?
朝那些剛剛還是自己同僚的人開炮?
朝那個曾經帶著他們出生入死的中將開炮?
朝那個傳說中的“大將”黃猿開炮?
他們不知道。
他們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看著那支沉默的隊伍,看著那艘猙獰的金屬快船,看著那道站在船邊的粉紅色身影——
多弗朗明哥正靠在船舷上,雙手插在褲兜裡,嘴角掛著那抹標誌性的殘忍笑容,像是在欣賞一出好戲。
鼯鼠收回目光,眼中閃過一絲痛惜與無奈。
那痛惜像是一把刀,在他心口剜了一下;那無奈像是一塊石頭,壓在他的喉嚨裡,讓他說不出話。
“還有更多......”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像是耳語:
“但有些人,是勸不動的。”
黃猿點了點頭。
那個動作極輕極慢,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
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
他躍下船頭。
那動作輕盈得像是一片落葉,又迅捷得像是一道閃電。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緩衝,他就那樣從船頭一躍而下,穩穩地落在鼯鼠身前。
然後,他緩步走向那支沉默的隊伍。
三千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他。
那目光有千萬種——
有人認出了他的身份,眼中閃過震撼與複雜。那是“黃猿”?那個傳說中的大將?那個據說懶散到令人髮指的男人?他怎麼會在這裡?他為甚麼在這裡?他和多弗朗明哥是一夥的?
有人不知道他是誰,只是本能地感受到那股若有若無的、令人心悸的壓迫感。那壓迫感不同於多弗朗明哥的威懾領域——沒有那麼狂暴,沒有那麼直接,但卻更加深邃,更加綿長,像是深海里的暗流,表面平靜,底下卻藏著能吞噬一切的力量。他們的身體微微緊繃,肌肉下意識地進入戒備狀態。
但更多的,是一種茫然。
他們不知道該用甚麼眼神看這個人。
敵人?救星?審判者?引路人?
黃猿的目光緩緩掃過人群。
那目光極慢極慢,慢到像是能把每一個人的臉都刻進記憶裡。
茶色墨鏡後的異色雙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這三千多人,在他眼中只是一個數字。
但——
當他的目光掃過那個咬著嘴唇的年輕列兵時,他頓了頓。
當他的目光掃過那個緊緊攥著臂章的上士時,他頓了頓。
當他的目光掃過那個眼中含淚的女軍官時,他頓了頓。
當他的目光掃過那個死死盯著地面的少尉時,他頓了頓。
那些停頓極短極短,短到幾乎沒有人察覺。
但每一個停頓,都是一次確認,一次認可,一次無聲的“我看見了”。
然後,他開口了。
那聲音懶洋洋的,拖得老長,像是剛從午睡中醒來,還沒完全清醒。
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把那些字一個一個地塞進他們的耳朵裡:
“老夫知道你們在想甚麼。”
人群中有人的呼吸一滯。
“擔心被當成炮灰?”
黃猿的嘴角勾起一抹懶散的弧度,那弧度裡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但不是針對他們的嘲諷:
“擔心被秋後算賬?”
他的目光掃過幾個臉色明顯變化的人:
“擔心所謂的‘神國’,不過是另一個‘世界政府’?”
人群中有人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隨即又猛地反應過來,僵在那裡。
黃猿看著那些反應,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幾分:
“這些擔心,都正常。”
那四個字落得極輕,卻像是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在人群中激起一圈圈漣漪。
有人愣住了,有人鬆了一口氣,有人眼中的戒備稍稍減退。
“但——”
黃猿頓了頓,那一個停頓拉得很長,長得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老夫現在沒空給你們一一解釋。”
有人差點笑出來——這個轉折,也太......
“你們只需要記住一句話——”
黃猿的聲音陡然變得認真起來。
那變化來得如此突然,如此徹底,彷彿剛才那個懶洋洋的男人根本不存在,站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