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裡,有期待,有恐懼,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哀求,還有一種......如果答案不對,他會做出甚麼選擇的決然。
黃猿靜靜地看著他。
走廊裡昏黃的燈光在他們之間流淌,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微微側頭,目光投向窗外那艘已經逼近港口的金屬快船。
船上,那道傲然而立的身影此刻正緩緩抬起一隻手——那隻手在空中虛握,彷彿抓住了甚麼看不見的東西。
而隨著那個動作,無數暗紫色的絲線正從船上蔓延開來,朝著港口延伸,像是無數條毒蛇,又像是無數只觸手。
然後,黃猿開口了。
那聲音無比平靜,平靜得近乎冷酷。
但在這冷酷之中,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那種篤定,來自於絕對的實力,來自於清晰的戰略,來自於對“自己要做甚麼”的完全確信:
“鼯鼠啊......”
他緩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鼯鼠。
那雙異色的瞳孔,即使隔著墨鏡,也彷彿能直接看進他的靈魂深處:
“神國要的,從來不是殺戮。”
那五個字落得極重,重到彷彿能把地板砸出坑來。
“而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秩序的重建。”
鼯鼠的瞳孔微微收縮。
“G-1支部的陷落,是必然的結局。”
黃猿的聲音繼續流淌,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寫好的劇本:
“但陷落的方式,可以是‘毀滅’......”
他微微一頓,聲音陡然一轉:
“也可以是......‘換旗’。”
那兩個字像是一道閃電,瞬間劈進鼯鼠的腦海!
換旗!
不是毀滅!
不是屠戮!
而是換旗——把那些腐朽的、沾滿鮮血的、早已不值得守護的旗幟換下來,換成新的、乾淨的、值得為之戰鬥的旗幟!
黃猿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那茶色鏡片上倒映著港口慘白的探照燈光,倒映著那艘越來越近的金屬快船,倒映著那道傲然而立的粉紅色身影:
“能勸降的,投降。”
“能吸納的,吸納。”
他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像是在宣讀一份早已寫好的戰略部署:
“那些冥頑不靈、死心塌地給天龍人當狗、手上沾滿無辜者鮮血的......”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
那冷意不是刻意的兇狠,不是故意的威脅,而是一種比兇狠和威脅更加可怕的東西——一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像是自然法則一般的冷酷:
“就讓他們,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話音落下,走廊裡陷入短暫的寂靜。
然後,黃猿的聲音再次響起,那聲音裡多了一絲溫度——不是剛才那種冷酷,而是一種近乎坦誠的東西:
“這就是神國的‘先禮後兵’。”
他轉過頭,再次看向鼯鼠。
那茶色鏡片後的異色瞳孔裡,此刻閃爍著一種真誠的光芒——那種真誠,不是偽裝出來的,不是刻意營造的,而是一個人在說實話時,眼睛裡自然而然會出現的東西:
“也是老夫提前來這裡,給你這個機會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落下去:
“真正原因。”
話音落下的瞬間,走廊裡徹底安靜了。
只有窗外隱隱約約傳來的警報聲,和遠處海面上多弗朗明哥那艘金屬快船破浪而來的沉悶轟鳴。
鼯鼠站在那裡。
他看著黃猿,看著那張被墨鏡遮住大半的臉,看著那個總是懶洋洋地站著、彷彿對一切都無所謂的男人。
整整三秒。
三秒的沉默,像是一個世紀那麼長。
在這三秒裡,他腦海中閃過了無數畫面——那些死在“髒活”裡的平民,那些眼中光芒熄滅的部下,那些在酒館裡喝到天亮的戰友,那些再也沒能回來的人。
閃過了頂上戰爭時的火光,閃過了聖地傳來的“徵召令”,閃過了這三十年來每一個輾轉反側的夜晚。
然後——
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一口氣吸得極深極滿,彷彿要把這三十年來所有壓抑的、憋悶的、不敢喘的氣,一次性全部吸回來。
他的眼中,最後一絲猶豫也徹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堅定。
然後——
鼯鼠猛地轉身!
那個轉身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沒有一絲拖泥帶水。軍靴在地板上猛地一蹬,鞋底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他的身體如同離弦之箭般彈射出去!
他朝著樓下狂奔!
那奔跑的姿態,完全不像是年過五旬的中年將領,而像是一頭被壓抑了三十年、終於掙脫牢籠的野獸!
他的腳步聲在樓梯間瘋狂迴響,咚咚咚咚咚——每一步都像是擂在命運鼓面上的重錘!
他的身影在昏黃的燈光下一閃而過,快得幾乎看不清輪廓,只有那件白色披風在身後獵獵作響,像是一面終於揚起的帆!
“給我十分鐘!!”
他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那聲音因為奔跑而有些氣喘,但每一個字都充滿了決然與急切,像是從胸腔最深處被擠出來的吶喊!
那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裡迴盪,撞上牆壁,反彈回來,又撞上另一面牆,一層一層地傳遞下去,彷彿要把這句話傳遍整棟樓,傳遍整個G-1支部,傳遍每一個還在迷茫中的靈魂!
然後——
又是一聲更加急切的吶喊,那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緊迫感:
“不,五分鐘就夠了!!”
“在我回來之前,讓多弗朗明哥......先別開炮!!”
最後一句話落下時,他的身影已經徹底消失在樓梯口的拐角處,只留下那急促的腳步聲,一層一層地往下墜落,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徹底消失在樓下的嘈雜聲中。
黃猿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
走廊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隱隱傳來的警報聲,和遠處海面上那艘金屬快船破浪而來的沉悶轟鳴。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