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所有人都在跑。
鼯鼠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目光掠過那些熟悉的面孔——那個年輕的列兵,是他上個月親自授的槍。那個在炮位上瘋狂轉動手輪計程車官,是他十年前從新兵營裡帶出來的。那個站在艦橋上、對著通話蟲聲嘶力竭的少佐,是他一手提拔的。
他知道他們的名字。
他知道他們的家鄉。
他知道他們誰喜歡吃甜的,誰喜歡喝酒,誰家裡有剛出生的孩子等著他回去。
但現在,他看著他們,卻彷彿隔著一層薄薄的紗。
那層紗很薄,薄到他能看清每一個細節——他們臉上的恐懼,他們眼裡的慌亂,他們額頭上的汗珠,他們顫抖的雙手。
但那層紗又很厚,厚到讓他感覺這一切都與他無關,都正在離他遠去,都正在成為......過去。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裡,那片契約子葉的紋路正若隱若現地散發著金色的微光。
那光芒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卻溫暖得像一團小小的火,在他掌心靜靜燃燒。
他輕輕握緊。
靈魂深處,那道金色的羈絆隨之微微顫動——不是掙扎,不是抗拒,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回應,彷彿在說:我在這裡。我與你同在。
鼯鼠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那弧度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卻與三十年前他第一次穿上軍服時,對著鏡子笑的那個弧度一模一樣——
釋然。
堅定。
還有......
年輕。
是的,年輕。
那種明明已經年過五旬,卻感覺自己的心臟正在以二十歲的節奏跳動的年輕。
那種明明剛剛拋棄了半生所守護的一切,卻感覺前所未有的輕鬆和踏實的年輕。
再見了,海軍。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
再見了,那些我曾用生命守護的......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方那座若隱若現的紅土大陸。
虛假的正義。
最後四個字,他在心裡落得極重,重得像是在給自己的前半生釘上最後一顆釘子。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
那一口氣吸得極深,極滿,彷彿要把整個胸腔都灌滿新鮮的空氣。
這空氣與方才不一樣——不再是馬林梵多那種混著硝煙和海腥味的空氣,而是一種全新的、沒有重量的、讓人想要飛翔的空氣。
他轉身。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軍靴踏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那聲音不再沉重,而是有一種破繭而出的輕盈。
他大步走向門口。
每一步都踩得極穩,極實,彷彿他走的不是普通的走廊地板,而是一條通往新世界的路。
那條路或許崎嶇,或許險峻,或許佈滿荊棘——但至少,那是他自己選擇的路。
他伸出手,握住門把手。
那一瞬間,他頓了頓。
他的目光落在那扇門上。
這扇門他推過無數次——每天早上走進辦公室,每天晚上離開辦公室,每一次有下屬進來彙報工作,每一次有上級來視察檢查。
三十年來,他推過這扇門上萬次。
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當他推開這扇門,他將不再是海軍中將鼯鼠。
他將只是......鼯鼠。
一個終於想通了的人。
一個終於敢睜眼看世界的人。
一個終於願意為真正值得守護的東西,揮劍的人。
他緩緩勾起嘴角。
然後,他猛地拉開門——
門外,黃猿正慵懶地靠在走廊的牆壁上。
那姿態,彷彿他不是剛剛潛入敵方核心要地、完成了一次足以顛覆整個海軍高層的策反行動,而是在自家後院悠閒散步、順便看看夕陽的普通大叔。
他雙手插在褲兜裡,一條腿微微彎曲,鞋底抵著牆壁,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與此刻緊張氛圍格格不入的鬆弛感。
走廊裡昏暗的燈光打在他身上,在他茶色墨鏡的鏡片上折射出兩團模糊的光暈。
那光暈遮住了他的眼睛,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張總是掛著懶散笑意的臉,和嘴角那抹欠揍的弧度。
聽見門開的動靜,他慢悠悠地轉過頭。
“喲~這麼快就想通了?”
那聲音拖得老長,每一個字都像是剛從蜜罐裡撈出來的,黏糊糊,慢吞吞,懶洋洋,讓人聽了就忍不住想翻白眼。
但此刻,這欠揍的語調聽在鼯鼠耳中,卻莫名地讓人安心。
因為那意味著——一切如常。
那意味著——他還是他,那個表面上懶散到令人髮指、骨子裡卻比誰都清醒的黃猿。
那意味著——即使世界崩塌,即使海軍分裂,即使整個馬林梵多都陷入戰火,這個男人依然會這樣慢悠悠地站著,用這副欠揍的表情,看著一切發生。
鼯鼠站在門內,黃猿靠在門外。
兩人對視了一秒。
兩秒。
三秒。
鼯鼠沒有理會他的調侃。
那張剛毅的臉上沒有絲毫笑意,只有一種近乎凝重的鄭重。
他直視著黃猿,目光銳利如刀,聲音急促而沉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
“波魯薩利諾,我有個請求。”
那四個字落得極重,重到彷彿能把地板砸出坑來。
黃猿微微挑眉。
那個動作極細微——只是眉梢輕輕向上動了動,幾乎看不出來。
但他嘴角那抹懶散的笑意卻在這一瞬間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捉摸的......認真?
他沒有接話。
只是緩緩從牆上直起身子,雙手依舊插在褲兜裡,但那副懶散的姿態卻有了微妙的變化——像是獵豹在草叢中突然豎起了耳朵,又像是老鷹在高空盤旋時突然收緊了翅膀。
墨鏡後的異色雙瞳,透過那兩團模糊的光暈,平靜地注視著鼯鼠。
那目光沒有壓迫感,沒有審視感,沒有任何讓人不舒服的東西。
它只是......等待著。
用眼神示意他繼續。
鼯鼠深吸一口氣。
那一口氣吸得極深,彷彿要把走廊裡所有混雜著恐懼與慌亂的空氣全部吸進肺裡,再用自己的心跳將它們重新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