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確實存在,無形卻有力,像是從自己身上長出的另一根血管,另一條神經,另一個器官。
它不是束縛——至少他感覺不到任何束縛。
它更像是......
錨點。
是的,錨點。
漂泊了三十年,他終於找到了可以把自己拴住的東西。
不用再隨波逐流。
不用再被浪潮推來推去。
不用再看著自己一點點沉沒,卻甚麼都抓不住。
他抬起頭,看向黃猿。
那雙眼睛裡,此刻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感激,釋然,對新起點的期待,還有......一種終於活過來了的慶幸。
那種慶幸,像是溺水者終於浮出水面後,大口呼吸時眼中的光芒。
“波魯薩利諾......”
鼯鼠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重得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挖出來的:
“謝謝你。”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
“謝謝你,給了我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黃猿推了推墨鏡。
那動作一如既往地懶散,但當他開口時,聲音裡卻帶著一絲與往日不同的溫度——那溫度若有若無,像是深冬的屋簷上,突然滴落的一滴融雪:
“不用謝老夫。”
他頓了頓,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那弧度不是他慣常的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懶笑,而是另一種——真切得幾乎讓人覺得陌生的笑:
“要謝,就謝你自己。”
他的目光越過鼯鼠,彷彿要穿透他的胸膛,直視他胸腔裡那顆剛剛甦醒的心臟:
“是你自己的‘本心’,帶你走到了這一步。”
鼯鼠沒有說話。
他只是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極輕極慢,卻承載著三十年的重量。
然後——
“嗚——!!!”
刺耳的警報聲,驟然撕裂了黃昏的寧靜!
那聲音尖銳,急促,像是利刃劃過玻璃,瞬間將方才所有的溫情與沉重點點滴滴切割得支離破碎。
警報一聲接一聲,一聲比一聲急,彷彿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被按下了緊急鍵。
黃猿的目光轉向窗外。
鼯鼠也循著他的視線望去。
遠處的海平面上,一艘金屬快船正劈開海浪,朝著G-1支部疾馳而來。
那船身反射著夕陽最後的餘暉,通體閃爍著冰冷的光芒。
船艏,那個標誌性的粉紅色羽毛裝飾,即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依然刺眼得讓人無法忽視。
多弗朗明哥。
炮臺上,哨兵們開始慌亂地奔走。
有人衝向警報器,有人奔向炮位,有人對著通話蟲嘶吼著甚麼。
那些年輕的身影在暮色中顯得如此渺小,如此倉皇,如此......
無辜。
他們還不知道。
不知道即將到來的,不是敵人,而是救贖。
不知道他們拼命想要保護的這面旗幟,早已不值得他們流一滴血。
不知道他們此刻的慌亂和恐懼,恰恰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最樂於看到的風景。
黃猿收回目光。
他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慵懶,那種拖長的、漫不經心的、讓人永遠猜不透他在想甚麼的語調——但此刻,那慵懶之中,卻蘊含著某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東西:
“好了。”
他轉過身,朝著門口走去。
走了兩步,他停下,側過頭,餘光瞥向身後的鼯鼠:
“敘舊到此為止。”
他的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弧度:
“接下來——”
他抬起手,隨意地朝窗外擺了擺,像是在驅趕一隻煩人的蒼蠅:
“該讓外面那位‘天夜叉’,好好‘安撫’一下你那些還沒想通的舊部了。”
他的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
“能勸多少,算多少。”
頓了頓,那聲音陡然冷了下去,冷得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刀刃:
“不能勸的......”
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臉,墨鏡的邊緣閃過一絲寒光:
“就讓他們,為那艘即將沉沒的破船,陪葬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若有若無的金色流光,沒有轟鳴,沒有衝擊,只有一種詭異的、彷彿從未存在過的靜謐。
那光芒一閃即逝,像是從未出現過,只留下空氣中若有若無的、淡淡的暖意。
和窗外越來越近的金屬快船,以及越來越刺耳的警報聲。
鼯鼠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光芒消失的方向。
良久。
他抬起右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裡,一片翠綠的葉子紋路,正若隱若現地散發著微弱的金色光芒。
他緩緩握緊拳頭。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穿透玻璃,落在那艘越來越近的快船上,落在那些慌亂奔走計程車兵身上,落在遠方那座紅土大陸若隱若現的輪廓上。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與三十年前一模一樣的弧度——
年輕。
意氣風發。
眼睛裡燃燒著火。
鼯鼠獨自站在窗前。
窗外的世界正在崩塌。
刺耳的警報聲像無數把尖刀,撕碎了黃昏最後的寧靜。
那聲音一波接著一波,尖銳,急促,永不停歇,彷彿整個G-1支部都被塞進了一隻巨大的鐵籠裡,而籠外,獵人的腳步聲正越來越近。
海面上,多弗朗明哥的金屬快船正破浪而來。
那船身通體覆蓋著冰冷的金屬光澤,每一塊鋼板都像是從地獄裡鍛造出來的,稜角分明,猙獰可怖。
船艏那個標誌性的粉紅色羽毛裝飾,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刺眼——那是一種近乎嘲諷的鮮豔,彷彿在向整座港口宣告:看啊,你們的恐懼,是我最好的裝飾品。
港口已經徹底亂了。
軍艦甲板上,士兵們像被驚擾的螞蟻般瘋狂奔跑。
有人衝向炮位,有人試圖解開纜繩,有人對著通話蟲嘶吼著完全聽不清的指令。
訊號塔上的哨兵揮舞著旗語,那動作慌亂得幾乎變形,原本應該精準如機械的旗語,此刻看起來像是在驅趕一群看不見的蒼蠅。
一個年輕的列兵在碼頭上絆倒了。
他手裡的彈藥箱飛出去,砸在地上,蓋子摔開,幾發炮彈骨碌碌滾出來,滾進了海里。
他爬起來,沒有去撿,甚至沒有看一眼,只是繼續跑,繼續跑,像一隻被獵鷹盯上的兔子,只知道跑,不知道往哪裡跑。
沒有人嘲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