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胸膛高高鼓起,又緩緩落下,落得極慢極慢,慢到能聽見自己肋骨一根根歸位的聲音。
然後,他的目光投向走廊盡頭。
那裡,樓梯口的方向,隱約能聽見樓下傳來的聲音——更加密集的腳步聲,更加慌亂的呼喝聲,更加尖銳的哨音。
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每一個氣泡裡都裝著一個恐懼的靈魂。
那是他的部下們。
那些跟隨他五年、十年、十五年的人。
那些與他同生共死、並肩作戰的人。
那些在他受傷時幫他包紮、在他沉默時陪他喝酒、在他執行完那些“髒活”後不敢看他的眼睛、卻又默默把酒放在他桌上的人。
鼯鼠的喉結動了動。
“G-1支部的駐軍中,有很多人......”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像耳語,但卻異常清晰。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剜出來的,帶著體溫,帶著心跳,帶著三十年來從未說出口的愧疚:
“他們對天龍人的所作所為,早有怨言。”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黃猿。
那雙眼睛裡,此刻閃爍著複雜到難以形容的光芒——像是被攪動的湖水,倒映著天上的雲、岸邊的樹、還有湖底深處的淤泥。
那些光芒在瞳孔深處交織、碰撞、翻湧,最終匯成一種無法言說的東西。
“這些年,我們奉命處理過太多‘麻煩事’。”
鼯鼠的聲音開始變得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但他的手指,卻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劍柄——
劍已經不在。
那個在頂上戰爭中斷裂的劍柄,早已被他留在馬林梵多的廢墟里。
但這個習慣性的動作,這個三十年來重複過無數次的動作,依舊頑固地殘留在他的肌肉記憶裡。
他的手指握了個空,指節微微發白,然後緩緩鬆開。
“有些是海賊。有些是‘不聽話’的加盟國貴族。還有一些......”
他頓了頓,目光有一瞬間的失焦:
“僅僅是因為‘不小心’擋了天龍人取樂的‘平民’。”
那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極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但正是那輕飄飄的兩個字,卻像是兩座大山,壓得整個走廊的空氣都凝固了。
“每次執行完那種任務......”
鼯鼠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
那顫抖極細微,像是冰面下湧動的暗流,像是平靜海面下醞釀的風暴:
“看著那些將士們眼中的迷茫與痛苦,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們。”
他的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那弧度深得幾乎成了苦笑:
“因為我自己......也一樣。”
“我也想告訴他們,這不是你們的錯,你們只是服從命令,你們沒有選擇。但話到嘴邊,我又咽回去了。”
“因為我憑甚麼安慰他們?我自己不也是一樣?我自己不也在這架機器裡,被裹挾著,一步步走向深淵?”
“我自己不也......從不敢看他們的眼睛?”
他的手再次握緊劍柄——那裡空無一物,但他的手指依舊握得死緊,骨節發白。
“他們只是服從命令,卻要承受良心的拷問。”
“他們信仰‘正義’,卻發現‘正義’二字,不過是用來掩蓋罪惡的遮羞布。”
“他們想反抗,想逃離,卻又不知道......該去哪裡。”
那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慢極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帶著肉,帶著三十年來所有說不出口的委屈和憤怒。
然後,他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
那銳利不同於之前的憤怒或決然——而是一種破釜沉舟的、賭上一切的、再也無所畏懼的銳利。
那種銳利,像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看著腳下萬丈深淵,卻依然選擇向前邁出那一步時的眼神。
“波魯薩利諾,我想......”
他頓了頓。
那一頓,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然後,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釘進命運的木板上,再也不可能拔出來的釘子:
“帶上他們。”
“那些和我一樣,對這架腐朽機器徹底失望的人。”
“那些還有良知、還願意為了‘真正的正義’而戰的人。”
“那些......值得擁有一個‘重新開始’機會的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死死地盯著黃猿。
那雙眼睛裡,此刻甚麼都有——有期待,像乾涸的土地期待甘霖;有忐忑,像被告等待判決;有哀求,像溺水者等待救援;還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然,像是一個已經準備好為某個信念付出一切的人。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呼吸已經停了。
他只是在等。
等一個答案。
黃猿靜靜地聽著。
走廊裡昏暗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將他那張總是掛著懶散表情的臉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幾塊。
墨鏡遮住了他的眼睛,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情緒,只能看到鏡片上倒映著的鼯鼠的身影——那個站得筆直、渾身緊繃、像是即將赴死的身影。
一秒。
兩秒。
三秒。
時間像是在這一刻被拉長了,每一秒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
黃猿緩緩抬起手。
那動作極慢,慢到像是電影裡的慢鏡頭,慢到讓人能看清他手指的每一個關節、每一道紋路、每一根細微的汗毛。
他的手指搭上墨鏡的鏡架,輕輕一推——
墨鏡被摘了下來。
走廊裡昏黃的燈光,終於毫無遮攔地照進了那雙異色的瞳孔。
左眼,金色的漩渦在緩緩轉動。
那金色不是普通的那種金,而是一種近乎熔岩的、流動著的、彷彿蘊藏著無盡光與熱的金。漩渦中心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洞,彷彿能吞噬一切,又彷彿能誕生一切。
右眼,漆黑的深淵在靜靜燃燒。
那黑色不是普通的黑,而是一種比夜空更深、比海底更沉、比死亡更寂靜的黑。但在這片絕對的黑暗之中,卻有無數微小的光點在閃爍——像是困在深淵裡的星星,像是被囚禁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