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那不是他的任務。
他只是執行命令。
這有甚麼錯呢?
他是軍人。軍人的天職就是服從命令。
這有甚麼錯呢?
——可這些年,那句話越來越難以說服他自己。
不是因為他開始質疑命令本身。
而是因為他開始看清,那些命令背後站著的是誰。
天龍人。
世界貴族。
那幫戴著泡泡麵罩、把人類當成牲畜一樣對待的“神的後裔”。
他們在瑪麗喬亞過著窮奢極欲的生活,用奴隸的生命取樂,用平民的痛苦鋪路。
而海軍——這臺號稱“維護正義”的機器——卻在日復一日地為他們擦屁股。
鎮壓暴動是為了保護他們的安全。
追捕海賊是為了維護他們統治下的秩序。
屠魔令——
屠魔令是為了掩蓋他們的秘密。
鼯鼠緩緩閉上眼睛。
他想起上個月收到的那份內部通報。
一座位於新世界邊緣的小島,因為島上居民拒絕繳納“天上金”,被世界政府定性為“叛亂區域”。海軍奉命“平叛”——他謝絕了那個任務,藉口是G-1支部防務吃緊。
那個任務的最終報告上寫著:叛亂平息,共計殲滅叛亂分子三百七十二人。
那三百七十二人裡,有多少是老人?有多少是女人?有多少是孩子?
鼯鼠不知道。
他只知道,執行那項任務的同僚回來後,整整三天沒有說過一句話。
而世界政府發來的嘉獎令上,寫著“幹練果斷,盡忠職守”八個字。
窗外的海風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玻璃微微震顫。
鼯鼠睜開眼睛,低頭看向桌上那疊檔案最上面的一頁。
那是永恆神國的情報彙總,末尾附著幾張模糊的照片——據說是在某次戰鬥中拍到的。
照片上,一個瘦高的人影站在一片廢墟之上,身後是熊熊燃燒的火焰。
那身形,那站姿,那微微歪著頭的習慣性動作——
鼯鼠盯著那張照片,盯了很久。
波魯薩利諾。
前海軍大將。他的老上司。一個他在無數次任務中見過、聽過、甚至並肩作戰過的人。
那個人慵懶散漫,愛摸魚,愛拖工,愛說些不著邊際的話。
但那個人也是海軍最強的戰力之一,是“三大將”這個名號的締造者之一,是無數海軍士兵仰望的存在。
可他走了。
青雉走了,他還可以理解——那是對元帥之爭的結果不滿,是對赤犬理念的抗拒,是堂堂正正的辭職離開。
可波魯薩利諾——
他不是辭職。
他是“投敵”。
這個詞,在海軍內部通報裡寫得很清楚。
可鼯鼠每次看到這個詞,都覺得有甚麼地方不對。
一個在海軍服役了幾十年的人,一個位極人臣的大將,一個可以安安穩穩混到退休的人——
他為甚麼要“投敵”?
他“投”的那個“敵”,到底是甚麼?
鼯鼠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能夠讓波魯薩利諾做出這種選擇的東西,絕不僅僅是“另一個勢力”那麼簡單。
篤。篤。篤。
手指再次敲擊桌面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裡迴盪。
鼯鼠的目光落在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上。
茶葉沉在杯底,一動不動。
就像他此刻的自己。
四十二歲了。中將。G-1支部最高負責人。履歷光鮮,前途平穩。
再過幾年,或許能升大將候補,或許能進本部任職,或許就這樣守著這座要塞直到退休。
然後呢?
然後他會成為那些在海軍俱樂部裡喝著小酒、回憶往昔的老頭子之一。
他會告訴年輕的後輩,當年他如何追捕海賊,如何參與屠魔令,如何恪盡職守,無愧於心。
可是——
他真的無愧於心嗎?
窗外,一隊海軍士兵正從樓下經過。
年輕的嗓音喊著口號,步伐整齊有力。
那些面孔上,是他曾經也有的朝氣與堅定。
鼯鼠看著那些士兵,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踏上G-1支部時的心情。
那時候他才二十六歲,剛剛晉升少將,被派來這座新世界最前線“鍍金”。
他站在碼頭上,看著這座巍峨的要塞,心中湧起的是無比的自豪與使命感。
他那時候以為,海軍就是正義。
他那時候以為,穿上這身軍裝,就是站在了正確的一邊。
可這些年過去,他越來越不確定“正確”到底是甚麼。
是服從命令嗎?
可如果命令本身就是錯的呢?
是維護秩序嗎?
可如果秩序本身就是建立在壓迫之上呢?
鼯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緩緩地,將那口氣吐了出來。
他不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勇氣去尋找答案。
他只知道,今天又是一個普通的執勤日。
他需要處理檔案,需要聽取彙報,需要視察防務,需要在傍晚時分去訓練場看一眼那些年輕計程車兵。
就像過去無數個日子一樣。
他站起身,重新走向落地窗。
陽光正好照進來,在實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
鼯鼠站在那片光斑裡,目光落向遠處的海平線。
那海平線,依然模糊在霧氣與波濤之間。
像一道無法真正看清的邊界。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此刻,一道若有若無的金色流光,正沿著建築物的陰影與死角,悄無聲息地穿過他身後那堵厚重的牆壁,凝聚成一道他無比熟悉的人影。
那道人影站在辦公室的陰影裡,隔著三米的距離,靜靜地注視著他的背影。
鼯鼠依舊望著窗外,毫無察覺。
而那道身影,只是安靜地站著。
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像一道——即將破曉的光。
.......
涼透的茶在喉間滑過,苦澀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鼯鼠沒有在意那味道。
他的注意力早已不在手中的茶杯上,也不在窗外那片他凝望了許久的港口。
他的目光穿透玻璃,落在遠方那片灰濛濛的海平線上,但瞳孔的焦點卻是渙散的——他看的不是海,而是自己的內心。
那些問題,又來了。
如同附骨之疽,日夜折磨,揮之不去。
如果那些情報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