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鐘,顧名思義即是預示喪事的吊鐘。
大殿之中上下皆寂,除去不曉得內情的小輩還茫然坐著,一些知情者,甚至歷經過此種事情的老臣全部臉色一變,猛然站起身呆若木雞。
家中子嗣女眷雖然不曉雲裡霧裡,但不多時也都面色慌張跟著家中長輩起身。
為首王之泰已經手腳顫抖起來,滿面蒼白像丟了魂。
燕王宋律面無血色,強作鎮定滿眼驚疑,身子卻隱隱發抖。
只因為上次先帝駕崩之時,響的就是這口鐘,平日吊在晨鐘旁無人問津,但一旦響徹,就說明在位的皇帝...薨了。
宋若當先撂下酒杯,喚一聲李卿匆匆邁著步子搶出乾和殿直奔皇帝寢宮。
李卯低頭看了眼酒液,裡頭若是不曾察覺,就會是一杯裝有慢性毒藥的毒酒。
但現在...
宋理似乎死了。
李卯面色凝重,遙相對著皇帝寢宮方向雙手捧杯,隨後仰頭飲去半杯,心裡默唸一聲宋叔走好,將剩下半杯傾灑地面之上,最後不緊不慢追了上去。
突然人一死,他對宋理的惡意不知怎得變淡了許多,甚至還生出幾分同情,幾分諒解。
宋理對他自叔侄情面上一直都不差,他也曉得宋理之前並沒有動他的心思,把他當親侄子乃至兒子看待。
但放在家國情面上來看,他乃是宋家的眼中釘,肉中刺。
他說他們西北不會反,宋理就是自己信,但作為皇帝也不能信,人心到底難測,有的時候他心裡也會生出來點不如就反了宋家,不至於天天擔驚受怕,無論換哪種角度陣營來想,兩方得矛盾都是不可調和的。
只不過中間出了個意外,女扮男裝的太子宋若。
那種說不清道不明得情感樞紐裡頭,宋若能給他安全感,他能給宋若獻忠心,也是造化弄人,天意如此。
李卯宋若兩人一走,殿內立時噤若寒蟬起來,王之泰也已經跟在了兩人身後一把鼻涕一把淚。
蕭居正釵川兩人閉目養神,安穩坐著,他們跟從先帝為官,已然見證過一次,當下看見此種情形也表現得較為坦然,主要還是因為宋理死,對他們兩家並無太大影響,為大族族長者,總是要以香火流傳,族勢不墮為首要。
而一旁燕王已經慌神了三分,總覺得那鐘聲是聽錯,但晨鐘跟喪鐘聲響截然不同,一個朝氣蓬勃,悠揚迴轉蕩著清音,而一個低沉厚重....
宋律腳步艱難到了蕭家前,找著了蕭煙羅。
蕭煙羅臉色也不大好看,隱隱泛憂色,宋律一過來便跪在了地上,壓低了聲音悲聲喊:
“母妃,您一定要求求我那賢弟,救救咱們。”
蕭煙羅仰頭長長一嘆,闔目道:
“我曉得。”
身後黛綺兒給蕭煙羅揉著穴,太陽穴,眼神不時往蕭煙羅胸脯上瞟,你兒子不知道,你肯定是死不了。
……
宋理寢宮內,宋理斷氣已經過了一個時辰,太醫搶救至今,但人仍舊沒有任何生機,是生氣已盡的那種死,暮氣沉沉,臉上泛青色。
太醫一直在找尋問題所在,因為前幾日宋理狀況明明還好,平日在床上一個月雖說苟延殘喘完全不是問題,可今日病情突然惡化,體內絕嗣毒激發,自早上起宋理便嘔黑血,咳嗽不止,而且伴有頭暈,嘔吐症狀,本就不健康的身體更是雪上加霜。
在中途太醫一次搶救中閉上眼睛再沒有醒過來,臨死之時嘴裡還斷斷續續直唸叨“李卯可喝了毒酒”,“李卯太優秀不可留”,可惜只有莫公公聽得見,且聽見了現在也因為宋理這事急得團團轉,也不知道太子那邊訊息。
巳時,宋理便已經歪頭閉上了眼睛,而太醫搶救一直持續到午時,直到最後完全無力迴天,莫公公無力擺擺手,他身為半步聖手,看人氣息看的透徹,知曉人已經西去多時。
眾太醫悻悻退下,敲了喪鐘後,又換了一批人來探查病因。
人來了後,莫公公一言不發去了殿外。
皺紋密佈,一臉兇相的臉上多了幾分疲憊,本就花白的頭髮愈發枯白,最後虛弱靠在硃紅柱子邊,神神叨叨,又哭又笑,像是解脫,疲憊裡帶著些輕鬆。
他雖然不清楚,但也曉得宋理今日異常是因為昨日燕王送來的勞什子仙丹。
但最後緊要關頭,生死抉擇之前,人真的會變得愚蠢,變得貪婪,哪怕知曉所謂的仙丹非仙丹,也會去探究那一線生機。
他沒法怪宋理,也沒法怪宋律,更怪不得李卯。
殿外夏日燦烈,曬得人正皮子發燒,無風吹葉子,莫公公一動不動靠坐在硃紅柱子旁,閉目抱著柱子,緩緩睡去。
莫公公,一生沒有名字,別人只知道稱呼他叫莫公公。
莫公公冷不防咕噥道:
“宋家,我不欠你們了。”
……
寢宮內,宋若連同李卯姍姍來遲。
李卯良久未見宋理,立在龍床之前看見宋理那一張枯槁面龐,觸目驚心,暗暗咋舌。
僅是觀氣,他都能看出來宋理這絕對不單單中了一種毒。
宋若眉頭緊鎖,臉色難看至極:
“到底發生甚麼了?莫公公呢?”
外頭走進來一太醫,哆嗦嘴唇顫抖志向殿外道:
“莫公公他,在後門柱那兒睡著了...”
“睡著了?”
“醒不過來了,死了...”
宋若一抿唇,心煩意亂擺擺手,又詢問起宋理病情:
“我父皇他如何了?當真沒了法子?”
太醫為難道:
“當真沒了法子,現在能救皇上得也只有真神仙了。”
“前兩日不還好好的?怎麼突然病情惡化這麼快?”
“這...我們也不曉得,平日皇上按著我們給的藥方用藥也不大怎麼吃飯,要病也是一點一點的病,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急轉直下。”
“而且我看皇上...面色發青,早上還暈眩嘔吐,像是又中了甚麼毒一般。”
“甚麼?”宋若猛地豎眉,“平日我父皇吃甚麼不都是你們負責?!”
“你有臉說又中了毒!”
“太子殿下....您莫要這樣,皇上之死我們死不足惜,自會找個機會了斷的,太子您莫要激動,傷身子可就不好了。”
宋若跟那太醫吵得激烈,李卯圍繞躺在白被裡的宋理左右,望聞同時眸光若有所思。
這面色發青,就如同太醫所言一般無二,絕對不是絕嗣毒自然病症,顯然是有人動了手腳,但莫公公侍立左右,湯膳必定要經手,左右防守森嚴,又是如何動的手腳?又是誰動的手腳?
突然旁邊一太監湊了上來,顯得侷促不安十分,支吾道:
“太子殿下,世子殿下,若要說皇上這幾天跟平日有甚麼不同的,只能是昨夜。”
“昨夜?”宋若跟李卯齊齊一愣。
宋若沉聲問道:
“昨夜發生了何事?”
李卯凝神聽去。
太監如是道:
“昨夜燕王來了趟寢宮說是要見皇上,但是皇上身體不好,就沒有召見,但最後燕王又託奴才送了一枚仙丹進來。”
“仙丹?”宋若同李卯相視一眼。
李卯再低頭打量宋理神色,劍眉微挑。
“那仙丹說是出神峰上一位鷺鷥真人所煉,燕王在側守了七天七夜才有這一枚丹藥,散發濃厚藥香,光澤質感都極佳,奴才都誤以為真正看見了仙丹,最後陛下多半同奴才想的大差不差,吃了下去。”
“後來呢?”
“後來早上皇上便嘔吐連連,吐血頭暈....”
李卯打斷太監道:
“只怕是那丹藥出的問題。”
太監忙道:
“奴才也覺得,平日皇上藥膳早已定死沒有變動,唯獨昨夜吃了丹,今日病情便惡化...”
宋若問李卯道:
“你是怎麼看的?”
丹裡有毒,很簡單,但不好跟宋若解釋甚麼叫重金屬中毒。
他們這迷信方子裡,大多原料都含大量鉛,汞等物,只不過平日一些人吃了會堆積體內,影響沒有那麼明顯。
而宋理這時候可是強弩之末,風燭殘年,一隻腳踩進了懸崖邊,身上一但有些變故就要遭遇不慎,又如何能同常人相待,而且這太監所言藥香濃郁,藥力過大也是一回事,雙管齊下,宋理能受住才怪了。
李卯嘆口氣道:
“世上沒有甚麼仙丹,恰恰相反,這些仙丹都是慢性毒藥,只不過陛下身子孱弱,一點點毒性就葬送了性命,實在是...”
李卯也不曉得怎麼說,壞人絞盡腦汁真不如蠢人靈機一動。
宋律肯定不可能害宋理,他還指望人或者把皇位傳給他,但偏找著這麼個法子,完全是狗急跳牆,病急亂投醫。
宋若對李卯說的話深信不疑,回頭看一眼宋理,明顯對宋律動了真火,咬牙切齒低喝一聲:“傳我命令!”
“將燕王宋律押入大牢!”
“將那甚麼臭出神峰上的道士抓起來,凌遲處死!”
“是!”
“太子殿下,這是在莫公公懷裡發現的皇上遺詔!”遠處一太監小跑而來。
……
乾和殿內,一直在焦頭爛額等待訊息的宋律突然看見眼前潮水般湧來的金甲禁軍懵了神,但下一瞬更懵了,因為當前之人直直衝著他來。
宋律反應過來之時已經被架著帶走,滿目遑然手足無措,不曉得發生了甚麼。
蕭家人同時站起身,驚惶不定,不敢想宋若這麼囂張,宋理剛死就敢直接在宮裡對宋律下手。
“父皇!母妃!賢弟!救本王啊!”
蕭煙羅還算鎮定,怒容清叱一聲:
“你們要做甚麼!要造反不成!”
金甲禁軍統領留在原地,面無表情道:
“昨夜燕王宋律給皇上送去仙丹一枚,但所謂仙丹裡卻具有毒性,以及龐大藥力,是今日皇商突然駕崩罪魁禍首。”
譁—
滿殿譁然。
“甚麼?”蕭煙羅輕呼一聲,霎時間面無血色噔噔倒退兩步,嘴唇囁嚅著卻也沒有半句反駁。
因為宋律此前就同她說過他們尚有一線生機在一人間神仙之上,所言不差,說的多半就是那甚麼仙丹。
“還望諸位大人莫要胡攪蠻纏,讓我們再浪費人手多抓些人。”
大殿至此安靜下去,眾人看著哀嚎的燕王被架走,心思莫名。